我妈叫秀英。我一直知道这个名字,却从没觉得这两个字和她有什么关联。她是“妈”,不是秀英。就像厨房是厨房,客厅是客厅,各有各的位置,不会混淆。她每天早起做饭、洗碗、拖地、买菜,周而复始。我熟悉她围裙上的每一处油渍,熟悉她炒菜时先放盐还是先放酱油,却从未想过,在成为我妈之前,秀英是什么样的人。
一个下午,我在老家柜子里翻出一本旧相册。有一张黑白照片,扎两条辫子的女孩站在河边笑,眼神亮得恍若藏了星星。背面写着“秀英,1985年春”。我问她这是在哪拍的,她愣了一下,说都快忘了。那是她上班前和几个姐妹骑自行车去水库玩,骑了四十里路,回来晒脱一层皮。她说着说着笑起来,恰似个少女。我看着她,忽然感到陌生。这个会骑车跑四十里路去看水的女孩,和我认识的那个总说“别乱跑”的母亲,真的是同一个人吗?
那之后,我开始留意她。有一次她哼歌,调子很老,我问什么歌,她说《乡恋》,李谷一唱的,当年她可喜欢了。我问还喜欢谁,她说邓丽君,但以前不敢大声说,大人嫌那歌不太正经。她说这些时有点不好意思,仿佛偷藏糖果被发现了。我发现她有很多这样的“秘密”,比如说她爱看琼瑶小说,喜欢栀子花,年轻时想学裁缝但外公不让。这些事,我三十多年从没问过,她也从没提过。
忍不住问自己,为什么从没问过。答案很简单:没想过。她是妈,妈就是那个做饭、等我放学、催我写作业的人。她不需要有喜好,不需要有过去,甚至不需要有名字。我看惯了她的背影,从没想过要绕到前面去看看她的表情。我们总把母亲当成日常,忘了她也曾是对世界满心好奇的姑娘。
上个月她腰疼,我陪她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建档。填表时有一栏“职业”,她说“家庭妇女”,我写下去。再往下是“兴趣爱好”,她犹豫一下说“没有”,手指轻轻点了点表格。我替她填了“养花、听歌”。她小声说,这也算啊。我说算。她笑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那一刻我鼻子有点酸。她的喜好一直都在,只是没人问过,问了她也不好意思说,好像妈不应该有“爱好”这种东西。
如今,我会刻意问一些“没用”的问题。问她小时候怕什么,她说怕黑,现在也怕;问她最要好的姐妹后来去哪了,她说嫁到外地,慢慢就断了联系。她回答时表情很认真,似乎在接受采访。我知道不是她不肯说,而是从来没人想听。我们朝夕相伴三十多年,却从未真正好好聊过天。她是我认识最久的人,却也是我刚刚开始用心读懂的人。
又想起那张照片。十八岁的秀英站在水边,风吹起她的碎发,她不知道三十多年后,自己的女儿会对着这张照片发呆。她不知道,她年轻时骑行四十里路去看的那片水,有一天会成为女儿理解她的第一把钥匙。还好,一切都来得及。我想把那个叫秀英的女孩,重新请回生活里。不是作为母亲,而是作为一个喜欢栀子花、怕黑、会哼《乡恋》的人,一个我要重新认识的人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