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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5月9日 星期 版面导航 | 标题导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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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远不熄灭的灯
郝兴燕

是先听见那“唰啦、唰啦”的声响的,碎金子洒落一地似的,在沉静的夜里,匀净而执拗。我揉着眼,寻着那声与光去。堂屋的方桌上,那盏矮墩墩的玻璃煤油灯,正开着一朵昏黄摇曳的睡莲。母亲就坐在光晕的芯里,身前堆着小山似的玉米棒子。她的影子被灯光推得很高,很大,印在身后的土墙上,像一尊静默的佛。光将她额前散落的发丝,镀成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。她并不抬头,拇指抵着玉米棒子的一端,“唰啦”一声,便褪下一排整齐的籽粒,那声音干燥而温暖,是夜晚的、母亲的白噪音。

这光,是生活的针脚。多少个夜晚,它就那样亮着。母亲在灯下补衣裳,针尖在发髻上轻轻一抿,便灵巧地钻进布里,将那磨破的袖口、刮开的口子,缝缀成一道道伏贴的疤痕。她纳鞋底,锥子扎透千层布,麻绳拉扯间嗤嗤地响,那声音又韧又长,像要把整个冗长的夜晚纳得结结实实。有时,是腌咸菜的时节,她将萝卜缨子、雪里蕻一层层码进粗陶缸里,每一层都细细撒上盐粒,用手压实。灯影里,她的手臂起起落落,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、关于时间的仪式。我在灯光的边缘写作业,偶尔抬头,看见她垂下的眼睫,在脸颊上投出小小的扇形的荫。那光并不亮堂,刚刚好照满一张桌,刚刚好盛下两个人,刚刚好将屋外无边的夜色,推得远一些,再远一些。于是,风声、犬吠、夜的寒凉,便都成了窗外的事了。

后来,我去远方,见过许多炫目的光。城市是灯的汪洋,霓虹是流淌的河,路灯是伫立的卫士。它们亮如白昼,精准无误,却再没有一束光,能为我圈出那样一小块安放呼吸的、毛茸茸的暖巢。我疑心那盏灯,是灭了,沉没在记忆的旧仓库里,覆满了时光的尘埃。

直到前年,母亲来城里小住。一个寻常的夜,我埋头在电脑冰冷的荧光里,追逐着永无止境的明日。忽然,眼前的光被柔柔地切去了一块。抬头,母亲端着一碗温热的糖水蛋,轻轻放在桌角。她没说话,只是伸手将我身后那盏刺眼的大灯关了,旋开旁边那盏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、装饰用的煤油灯造型的小夜灯。一团橘黄的、小小的、熟悉的光晕,便像一朵睡莲,在桌面上,在我们之间,静静地绽开了。

刹那间,我听见“唰啦”一声,那声音不是来自耳廓,而是来自胸膛里某个尘封的角落。我怔怔地望着那圈光,又望望母亲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的脸。她依旧没说什么,只笑了笑,眼角的纹路像被那灯光熨过,格外熨帖。我端起碗,糖水的温热透过瓷壁,稳稳地落入掌心。

原来,那盏灯从未熄灭。它只是被母亲藏进了瞳仁里。我走到哪里,她的目光便亮到哪里。那目光,是她用一生的沉默与劳作,为我捻亮的一芯永不耗尽的灯油,在人世偌大而幽深的夜里,静默地,为我续着一小团,永不风化的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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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的手
她是我认识最久的陌生人
永远不熄灭的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