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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5月9日 星期 版面导航 | 标题导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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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的手
林怡静

母亲的手纹,是一幅我看不厌的地图。那横斜的、交错的、深浅的纹路,从不再柔嫩的掌心蔓延开去,像是她生命里所有路径的拓印。我总觉得,纹路里藏着一家人的柴米油盐,也藏着岁月无声的沟壑。

这双手,最是离不开面粉。黄昏的光斜斜地切进厨房,母亲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在一只阔大的陶盆里和面。水是缓缓的,面是细细筛过的。她的手探进盆中,先是指尖,继而整个手掌,深深地陷进那团柔软的、微黄的云絮里。她不言语,只是有节奏地、一圈一圈地揉着,手腕沉稳地使着一种我看不透的、仿佛与生俱来的暗劲儿。那“噗、噗”的闷响,是面团与盆底亲昵的私语,也是我们家夜晚安稳的序曲。直到那团面被揉得光亮、细腻,像一块温润的玉,她才舒一口气,用沾着面粉的手背,轻轻掠一下额前散落的发丝。那发丝,也染上了浅浅的霜白。那一刻,面粉的微尘在光柱里静静飞舞,母亲垂首的侧影,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宁静。我忽然觉得,她揉进去的,岂止是水和面,更是日头落下又升起的耐心,是把飘忽的光阴,一寸寸揉捏成实心食物的那种笃定。

这双手,也捻过无数的针线。灯下,她补一件我磨破了肘部的衣衫。线头穿过针眼时,她总要将线头在唇间轻轻一抿,让那散开的纤维变得柔顺、尖细。然后,眯起眼,对着灯光,手臂伸得直直的,一次、两次,屏着呼吸穿过去。穿好了,便低下头,针尖在旧布上灵巧地起落,发出“窸窸窣窣”的、蚕食桑叶般的微响。那针脚细密、匀称,像一排排听话的雁阵。补好了,她并不立即剪断线,而是用牙齿轻轻一咬,“咯嘣”一声,清脆利落。那声响,是许多个安静夜晚的句读。她补上的,何尝只是一块布?那是将生活的裂隙,用最细的牵挂,细细地缝合。

这双手,春日里摩挲过湿润的泥土,将一粒粒卑微的菜籽,按进小小的土窝;盛夏时会浸在沁凉的井水里,搓洗一家老小的衣衫,肥皂泡堆起又破灭,像易碎的幻梦;深秋里小心地摘下一串红得透亮的辣椒,用麻绳穿起,挂在屋檐下,便挂出了一道小小的、火红的瀑布。这双手,熟悉每一件家具的棱角、每一只碗碟的温度、每一颗纽扣的位置,从丰润到粗糙,从纤巧到骨节微显,像两片日渐斑驳却脉络愈发清晰的秋叶。

我从前总想读懂她掌心的秘密,那些纹路究竟预示着怎样的命运。直到不久前,我也有了孩子。那夜,孩子梦中惊啼,我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拍抚。在触到那小小脊背的刹那,我的心猛地一颤。就在那无意识的、轻柔的拍抚动作里,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了我手的形状,它的弧度,它下落的力道与节奏——竟与我记忆里母亲的手,一模一样。那是一种超越了模仿的、近乎本能的复现。

原来,我寻觅了半生的地图,并不真的在她摊开的掌心里。它早已被光阴这最高明的匠人,一针一线、一揉一捻,不落痕迹地,复刻拓印在我的掌心、我的生命里。母亲的手纹,从来不是什么玄妙的预言。那一条条蜿蜒的来路,终点无一例外,都通向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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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的手
她是我认识最久的陌生人
永远不熄灭的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