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小华
秋深了,山野便褪了喧闹,显出几分清瘦的筋骨来。我踩着沙沙作响的落叶,漫无目的地走。心里头那点从城里带来的纷杂,宛若一团理不清的乱麻,缠得人透不过气。也说不清要寻什么,只是这么走着,直到在一条荒僻的小径边,遇见了它们。
那是一丛金樱子,密密地攀在岩石上。它们的叶子还固执地绿着,果实却已熟透了,是那种温润的红褐色,三三两两地挂着,酷似古画里郎中随身携带的小药壶,精巧而又朴实。秋风掠过,它们便在我眼前轻轻地晃,俨然一位位悬壶济世的先生,在这天地设下的医馆里,静候着需要的病家。
我正望着这一片温润的红褐色出神,浑然忘却了周遭的风声与时间, 一只灰扑扑的鸟儿“啾”地一声落下,精准地噙住一颗。它灵巧地避开那些细刺,专心地嘬食着里面的果肉。见它这般从容,我心里恍然:这第一位病人,原是这山野间的生灵。秋风渐紧,万物收藏,这小小悬壶里蕴藏的糖分与滋养,便是它过冬的底气,是自然先生开出的第一张方子,专治饥渴与寒凉。
这情景,让我想起邻村的陈老伯。他就如同眼前的这只鸟儿一样,熟稔地向这片山野问诊取药。去年这时节,我见他也是这般,佝偻着背,在山坡上小心地采摘。我问它做甚用,他举起手里满当当的布袋,脸上是憨厚的笑:“泡点酒喝。老了,机器不中用了,夜里总睡不踏实。这小东西,管用。”他说的“不中用”,是指夜尿频多,睡不安稳。想来此刻,定有许多如陈老伯一样的乡人,正将这一颗颗“小药壶”浸入醇厚的酒中。那琥珀色的液体,封存的不只是药性,更是一份安稳的盼头。它抚慰的是劳作的筋骨,是岁月带来的亏虚。这是它医治的第二位病人,是这尘世里,最朴素的康健祈愿。
而我呢?我站在这位“小小悬壶”面前,它不言不语,却仿佛照见了我的症候。我的饥渴不在身体,而在内心;我流失的不是精气,是那些被琐碎事务耗散的心神与宁静。我瞧着它那身尖刺,心想,这或许便是它的坚守了吧。不为拒绝一切,只为守住内里那一腔酝酿了一整个夏天的甘甜,等待真正需要的时刻,才慷慨奉献。它不像春花那般争奇斗艳,只在这万物开始收敛的时节里,默默地结出自己的果,固守着自己的根本。
风又大了些,满山的“小药壶”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,恍如无声的医理在宣讲。它们治不了什么疑难杂症,只管着生命里最根本的事:让你吃得下,睡得香,走得动。想来,这浮世万千的烦恼,其解药,或许也正是回归到这最根本的‘吃得下、睡得香、走得动’九个字里。这或许就是大道至简了。
天色向晚,我该下山了。此刻方知,古人所言“礼失而求诸野”,亦是“心失而求诸野”的真谛。来时的纷杂虽未全然消散,心却像被这秋风吹洗过一遍,落得个踏实。方子无须揣回,它已印在心里;那秋风与悬壶,便是最好的药引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