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元安
起先只是一缕,细细的,怯怯的,像是从极远的天边,或是从记忆的深处,偷偷溜出来的一丝叹息。我不由得停住了笔,侧着耳朵去寻。书房的窗半开着,窗外是一道疏疏落落的竹篱,篱上缠着些将枯未枯的牵牛藤蔓。那声音,便像是从那里来的。
这声音是看不见的,但它分明又在着。我推开椅子,走到窗前,将身子探出去些。晚来天色,是那种匀净的、淡淡的鱼肚白,仿佛一块凉透了的玉,温润而寂寥。院子里的那棵老梧桐,阔大的叶子边缘已染上了焦黄的颜色,一片,两片,随风旋着,悠悠地、不情愿似地落下来,歇在微潮的泥土上。那声音便杂在这些叶子的脉络里,藏在它们离枝时那一声微弱的哽咽里。它又不全是叶子的声音。你听,它又在了。这回是拂过竹篱的,是清瘦的,带着一种干爽的簌簌声,仿佛有无数极细的、看不见的沙粒,正从篾片的缝隙间漏下来。这声音是篱笆的,是秋天的篱笆所独有的。
我的心,跟着这清响,一同静了下来。这静,却不是全然的空虚,里头满盛着这流动的、清冽的声音。我想伸手去,不是去抓住什么,那自然是抓不住的;只是想将这一缕缕的秋意,像拾起一片落叶似的,将它拾取到我的心里来。古人说“留得枯荷听雨声”,那是一种热闹的清寂;我此刻,却是“闲倚半篱听秋声”,这况味,怕是要更孤寂,也更安宁些了。
风似乎略大了些,那声音便也丰腴了起来。它不再仅仅是篱笆的簌簌,叶子的飒飒了。它混着远处人家屋顶上若有若无的、迟归的炊烟的影子,混着泥土里草虫的、有气无力的最后的吟唱,甚至混着月光将来未来的、那一片清辉的预兆。这所有的声响,糅在一起,被风搓弄着,竟织成了一张极疏极薄的网,将这庭院,将这黄昏,将我,都温柔地笼罩在里边了。我觉着自己成了一条鱼,沉在这声音的凉波里,不言不语的,只静静地浮着。
我想起一些很远的事情。也是秋天,在南方老家旧宅的天井里。院子里没有梧桐,却有一株年高的皂角树。夜晚,皂角豆从荚里爆出来,毕毕剥剥地,打在青石板上,那声音是结实而清脆的。祖母便坐在廊下,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,笃笃地,用木槌在石臼里捣着菊花,要做菊花枕。那菊花的香,和着槌声,沉沉地散在清冷的空气里。那时的秋声,是充满人间的、温煦的声响的。而今,我在这异乡的庭院里,听到的却只是风与篱笆的对话,清冷得像一句无人能懂的诗。热闹是它们的,那过去的,温煦的记忆;我只有现在的,这一片澄澈的虚空与寂静罢了。
夜色渐渐浓了,竹篱成了一道黝黑的影子,那簌簌的声响,也因了夜色的浸润,变得更为深沉,更为潮湿,仿佛带着重量,落在地上,能积起一层无形的秋凉。我退回书桌前,桌上的稿纸依然摊着,方才写下的一半句子,愣愣地呆在那里,像是被这秋声惊断了思绪,再也接不上去。
我没有再动笔。只默然地坐着,让自己沉在满屋的黑暗里,细细地品着那从半篱之外,源源不绝流泻进来的、清凉的秋声。这无形无质的声,今宵,怕要滴透我的梦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