龚银娥

信步走到城郊的果园，眼前的景象，却蓦地让我站住了。并非想象中的萧瑟，叶子是落得差不多了，乌黑的枝丫赤条条地伸向天空，像一幅瘦硬的木刻。但就在这疏朗的枝干之间，却悬着、挂着、藏着数不清的果实，是柿子。那一片沉甸甸的、暖人心的橙红，仿佛将整个秋天最后的力气都凝结在那儿了，非但不觉得凄凉，反倒有一种静默的、饱满的热闹。

我走近些，倚着一棵老梨树，细细地看。那柿子长得实在喜人，一个个圆润饱足，像小小的心，像暖暖的灯笼。它们并不都是一色的红，向阳的红得透亮，像半透明的玛瑙；背阴的则还带着一抹青黄，仿佛羞怯的少女腮上的颜色；熟透了的，皮薄得似乎吹弹可破，隐隐透出里面软糯的、蜜一般的瓤儿。它们三五簇拥着，把枝条都压得弯下了腰，在秋风里微微地颤，却固执地不肯落下。这哪里是衰亡？这分明是一场最盛大、最踏实的丰收典礼，是生命在沉寂前最酣畅的欢歌。

看着这满树的热闹，心里那点个人的愁绪，便觉得有些渺小，不合时宜了。忽然想起杨万里那句朴拙却实在的“深红浅紫，虽然不似旧时，也道秋光好。”是了，何必要与古人同悲呢？这满枝的果实，这沉甸甸的秋光，自有它的好处。它们不言不语，却比任何喧哗都更能安抚人心。那是一种更浑厚、更沉静的语言。它不说离愁，不说孤寂，只说成熟，只说圆满。它用那实实在在的、甜蜜的重量，对抗着四时固有的变迁与虚空。

我的目光又从柿子移到一旁。篱边一丛野生的枸杞，更是泼辣辣地热闹着。一颗颗红果子，小得精致，却红得惊心动魄，像是谁不经意间撒下的一把朱砂，又像是点点迸溅的血珠，在这万物凋敝的时节，燃烧着最后的热烈。还有那干枯的豆荚，在风中裂开了一道细缝，里面褐色的籽粒圆滚滚的。忽然，“啪”地一声极轻微的脆响，一粒豆子便从荚中弹跳出来，落进土里不见了。它完成了一生的旅程，却又埋下了来年的梦。这寂静中的爆裂，比任何喧嚣的宣告都更有力量。

这时候，太阳又暖了几分。光与影的界限愈发清晰，整个世界仿佛一幅笔触细腻的工笔画。我看着那光润的柿子，那灼灼的枸杞，那裂开的豆荚，心中忽然便释然了。秋日的热闹，原不在那已逝的繁花与蝉鸣，而在这累累的垂垂欲坠的果实里，在这饱满的、沉默的、富于奉献的充实里。

归家的路上，脚步轻快了许多。这秋末的园子，原是个最诚实的去处。它不言语，却把生命的道理说得这般透彻——繁华有繁华的秾丽，凋敝有凋敝的丰盈。那满枝的果实，便是秋天写给冬天最温柔而坚定的战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