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晃
寒冬,顶着北风推开家门,一身寒气还未抖落,厨房里暖黄的灯光和隐约的动静,便先迎了上来。菜刀落在砧板上的“笃笃”声,间或夹杂着砂锅盖子被蒸汽顶起又落下的“噗噗”轻响。还未见其形,一股混合着土壤清气与食物本味的暖香,已丝丝缕缕飘过来。
这香气的源头,多半是来自那些不起眼的冬蔬。它们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厨房的一角:几颗敦实的黄心乌,叶片肥厚,一层层紧实地包着,像裹着青绿色棉袄的胖娃娃;两三根白萝卜,还沾着点儿湿润的泥,通体莹润;或许还有一把霜打过的矮脚青,叶子墨绿得发黑,叶柄却白嫩肥厚。
冬日的蔬菜,与春夏秋三季的,气质截然不同。春夏的菜蔬是喧哗恣意的,带着一股子鲜嫩劲儿,黄瓜顶着黄花,西红柿胀得通红,豆荚一串串地垂着,生怕人看不见它们的饱满。而冬蔬却是沉默内敛的,甚至有些笨拙。它们没有艳丽的外表,也少扑鼻的异香。它们是在秋风渐紧时,将生命的元气从张扬的枝叶和花果中,悄悄地收回根茎里,储藏到肥厚的叶片中。它们是土地在寒冷季节里,最深沉的积蓄,最朴素的承诺。
母亲料理这些冬蔬格外耐心。乌塌菜一叶叶掰开,在清水里漾,洗去夹缝里的沙土。萝卜用刀背轻轻拍裂,再切成不规则的滚刀块,说是这样容易入味。矮脚青则用手指掐一掐叶柄,择去最外一层略有风霜痕迹的老叶,只留那最嫩的心。这些动作她做了几十年,娴熟而安宁,仿佛不是在准备一餐饭,而是在进行一种与季节、与土地对话的仪式。
最动人的,是看它们在锅中蜕变。热油滑过锅底,花椒炸出辛香,“刺啦”一声,掰好的乌塌菜倾入。墨绿的叶片遇热,瞬间变得油亮柔软,像被唤醒了沉睡的春意。清炒只需一点盐,便甜糯满口。萝卜与排骨同炖,在文火耐心地催促下,它那点生辣的“脾气”渐渐化尽,变得通透绵软,吸饱了肉汁的醇厚,自身那份清甜反而愈发凸显。矮脚青与冬笋片、年糕同炒,是江南人家年节前的味道,青白相间,糯韧相宜,一口下去,是清鲜,也是丰足。
窗外或许寒风正劲,但屋内灯光温暖,砂锅里“咕嘟咕嘟”地冒着泡。一家人围坐,手中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,就着这一两样简单的冬蔬。无需山珍海味,就是这朴素的、来自大地深处的滋味,便足以将一日奔波的疲惫、世间烦扰的风尘,妥帖地安抚下来。
这慰藉实在而具体。它不仅是肠胃的饱足,更是精神的归位。在崇尚繁复与速成的时代,这些冬蔬以其本真的模样提醒我们:最深厚的滋养,往往有最朴素的来源;最温暖的守护,就藏于最寻常的烟火之中。它们历经风霜而愈加甘甜,仿佛在诉说:生命真正的力量,不在于和暖的顺境,而在于在寒冷中懂得储藏,在简单中活得饱满。
饭毕,捧一杯热茶,看着桌上空了的菜碟,心中是满的,便觉得,我们每个人,也像一株行走在岁月里的“冬蔬”。总难免遭遇生活的寒流与风霜。而能在心底为自己、为所爱的人,守着一份“乌塌菜”般的柔软,“萝卜”般的通透,或“矮脚青”般的清韧,能用这朴素的心意,炖煮出一锅足以慰藉风尘的温暖——这或许,便是平凡人生里,最踏实也最珍贵的修行了。冬日漫长,幸有这些沉默的时蔬,以一身风霜,换满口回甘,温暖着我们向春而行的路途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