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雪梅
元旦这天,瑜伽馆里年会很热闹,当“年度坚持奖”的奖杯被捧出来时,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张大姐身上。她坐在一群年轻人中间,背挺得直直的,脸上溢满自信。
去年元旦,馆内正在搞优惠活动。瑜伽馆的玻璃门被推开,跟着一股冷风进来的,是位头发花白的胖大姐。
“请问,我这个年纪能学瑜伽吗?”
“能的。”我忙应道,“您是想体验一下?”
“不是体验,是想报名正式学。”
就这样,六十五岁的张大姐成了瑜伽馆里最年长的学员。
基础哈他课上,教练小杨用清晰的口令引导:“吸气,手臂向上,延伸脊柱……”年轻学员如春柳般舒展。张大姐手臂举不高,背微微佝偻着,像一棵被风雪压惯了的老树,一时不知该如何挺直。做到三角式时,她的腿抖得厉害,手怎么也触不到脚踝,额头上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。课后,小杨关切地问她感觉如何,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骨头锈住了,不听使唤。”顿了顿,又小声补充:“我有高血压,老伴和孩子都不大赞成我来,说怕我摔着、晕着。可我想试试,我这肩颈,这老腰,太难受了。看电视坐一会儿就疼,我想让身体舒展些。”
大家都觉得她大概来几次,吃些苦头,也就放弃了。有些中高难度的体式,小杨会特意对她说:“张姐,这个您不用勉强,坐着感受呼吸就好。”张大姐点点头,在一旁,用自己能做到的来做。
春去夏来,做体式时,张大姐不再是最早气喘吁吁的那个。一次舞王式练习,需要单腿站立,另一条腿向后勾起。年轻学员们摇摇晃晃,东倒西歪。张大姐面对镜子,深吸一口气,缓缓抬起左腿,用手抓住脚踝,努力将胸膛向前打开。课后,两个常来的姑娘小声议论:“天哪,张姨刚才那个体式,做得比我还稳当。”
秋深时,馆里组织一次户外瑜伽活动。在公园的草坪上,大家随着音乐流动。张大姐穿着一身簇新的深紫色瑜伽服,在一组拜日式的串联中,推到上犬式时,她仰起头,闭着眼,深深呼吸,脖颈拉伸出清晰的线条。
张大姐说她现在会不自觉地挺直腰背,血压已经不用药物控制了,她能静下心来,感受一呼一吸在身体里的流动,那感觉,“像给生锈的机器,一点点上了润滑油。”
转眼到了年底。瑜伽馆每年新年,会颁发一个“年度坚持奖”,奖励出勤率最高、进步最显著的学员。
馆长把奖杯递到她手里:“张姐,这个奖是颁给坚持,更是颁给勇气。”张大姐接过奖杯,动情地说:“我得谢谢你们,也谢谢我自己。人要想越活越年轻,就得心气不能老。”
是呀,衰老常穿着妥协的外衣,时间从来就是欺软怕硬。你若肯在旧岁的匍匐里,起身,就会以仰首的姿态,站成自己的舞王式,以挺拔,对岁月;以柔软,对自己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