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小碧

过了元旦，心里头便觉着有些不同。倒不是日历换了新的，而是觉得日子像是翻过了一道缓坡，前面虽还是寻常的路，景致却该有些新的意思了。这新，不在于惊天动地，只在些微末小事里，存着一点新鲜的盼头。

头一桩，是要把书房那面朝东的窗子，好好拾掇拾掇。窗台上原有一盆文竹，去岁秋里生了蚜虫，叶子黄蔫蔫的，看着可怜。倒不是懒，实在是那虫儿狡猾，药水喷了几回，总去不尽根。今年得闲，须得下个决心，连土都换了，寻些疏松干净的沙壤，将它重新安置。再在旁边添一盆水仙。水仙要好，不在花多，在形姿清挺。用雨花石浅浅地供在盆里，注上清水，放在这窗下。读书写字的间隙，抬头看一眼，心里便是静的。汪曾祺先生说过，“生活中，一定要爱着点什么”。这爱，大约就从侍弄这几片叶子、几瓣花开始。

书也得理一理。架上那些书，跟着我搬了几次家，有的翻了无数遍，有的买来便一直站着，书脊上的字都蒙了尘。今年不想再添许多新书了，倒要把这些老友，一一请出来见见面。有的书，买了来一直未读，像那套《植物名实图考》，木刻版的图，线条朴拙有趣。可以慢慢地翻，不必求甚解，认得几种草花的名目，知道些古人的雅趣，便好。读书这件事，如今是太急了，总想着“读完”“有用”。我想学学古人“雪夜闭门读禁书”的悠闲，或是“晴窗细乳戏分茶”的玩味，把读书还原成一件单纯的、快乐的事。

还想学着记笔记。买个本子，用笔闲闲地写。吃到一味好小菜，或是读某本书，忽然心有所动，便抄下那一段，后面缀两句自己的胡话。这样的本子，记满了，也不给旁人看，自己收着。过几年再翻，大约比日记还有味，因为里头没有刻意，只有当时当日那一刻真实的光影与心情。

今年计划着，要多出去走走。不是去名胜古迹，是往寻常巷陌、城外野地里去。城里有条旧河道，两岸还住着些老户，去那里走走，看看水，看看人。城南的山不高，有条小路通到半山腰的茶亭，挑个微雨的清晨上去，坐在亭子里，喝一口自带的热茶，看看山脚下雾蒙蒙的城池，便觉尘虑一清。这些地方，去一次两次，看不出什么；去得多了，便成了你生命里的山水，有了感情。

这些计划，零零碎碎，既无济世的雄心，也无惊人的创意，不过是些私人小事，像在素白的日子里，自己点上几笔淡彩。但生活的好，恐怕也就在这些小事里头。一年将尽时，若能指着那窗台上亭亭的水仙，书架上一册读透了的旧书，笔记里几行会心的字句，说声“还不坏”，便觉得这三百六十五日，没有白白地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