瞿杨生

冬意是渐渐漫上来的。先是玻璃上凝起一层白霜，像是季节呼出的滞重叹息；而后是风，它变得尖削，从门窗的缝隙探进来，直往人的骨缝里钻。我感到一种内在的涣散，思绪恰似曝露在寒风中的蛛网，颤抖着，难以凝聚。这冷，不只在空气里，更仿佛渗进了时间的肌理，让一切都缓慢、粘稠起来。我需要寻一件物什，来镇住这满室的浮摇，来度这漫长的冬。

也不知在案头困坐了多久，窗外一片固执的绿，不经意间引着我走了出去。园子已是满目凋敝。我却与那簇黄杨相遇，它正静静地守在墙角，像一泊沉郁的墨绿湖水，在万物的灰败中，固守着一方不容置疑的疆域。我走近它，指尖触到那叶片，竟是意想不到的坚实与温存。那不是春日嫩芽的脆薄，也非夏日阔叶的张扬，而是一种经过沉淀的、皮革般的致密，宛若将过往所有的阳光与雨露，都细细密密地纳入了叶脉的经纬。一个念头无端地升起：我想向它，借一片叶子过冬。

这“借”，自然不是寻常的攀折。我选了一片边缘微泛锈色、形态最为饱满的，小心翼翼地采下，如同从一位沉默的哲人手中，接过一页智慧的手稿。

我将它置于书桌一隅。于是，这片墨绿便成了我视野的锚点。当目光因长久的阅读而涣散，当心神被无端的焦虑啃噬，我便望向它。它那规整的椭圆，自有一种安详的秩序，恍若一个微型的宇宙，从容地运转。纷乱的思绪，竟也在这静默的凝视里，渐渐归位，变得条分缕析。这是借它的形态，来收束我内心的荒芜。

在阅读的间隙，在凝思的片刻，指腹总会不自觉地轻轻摩挲它。那叶面光滑而坚韧，任风霜如何磨蚀，也不曾破损分毫。我想，这便是生命的韧性了。它不与之强硬对抗，只是以一种极致的密度与耐心，将严酷化解于无形。摩挲得久了，那坚韧的触感竟似乎从指尖渗入了皮肤，在心底里，也结成了一层无形的甲胄。这是借它的质地，来铸就我精神的甲胄。

更多的时候，我只是静静地看。看那墨绿，如何在冬日寡淡的天光下，泛出一种幽深的光泽。它不似初春那般雀跃招摇，反倒透着一种向内收敛的、笃定的繁华。案头这方寸的绿色，便成了一座微缩的庭院，一座我可以随时遁入的、安宁的城邦。这是借它的色彩，在我心间，存续一个不凋的春天。

冬日渐深，窗外偶有雪意。那片黄杨叶，依旧安然地泊在案头，它的使命，已然无声地完成了。我忽然懂得，这片叶予我的，从来不止于一片叶。我所借的，是它那沉静的姿态，是它那从容的节奏，是它那将一切外力化为内在力量的、缓慢而坚定的智慧。

冬，终究会过去。那片叶或许会干枯，回归尘土。但案头曾有的墨绿，掌心触过的坚韧，早已悄悄融进生命的肌理。此后每一个欲落的雪天，每一次心神的飘摇，那沉静的姿态都会自心底浮现，随脉搏轻轻起伏，静待时序里的下一场萌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