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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12月13日 星期 版面导航 | 标题导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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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流年对酌

子 安

这酒,是爷爷酿的。老宅后面那棵桂花树开过三个秋天,才酿出这么一小坛,用的是粗陶坛子,黑乎乎的,抱在怀里,却暖融融的,像揣着个沉甸甸的秋天。爷爷走好些年了,所以这坛酒就是爷爷留下的,一坛凝固的时光。

启封时,“啵”的一声,像从岁月深处吐出一声饱嗝,酒液是清澈的琥珀黄,没有我想象中浓稠浑厚的样子,反而有种澄明的天真,在白瓷碗里一漾开去,碗壁便凝结起一层细碎的小珠子来,那是光阴沁透出来的汗。我不急着往嘴里送,只把碗捧在掌心,那温热顺着掌纹慢慢爬上手背,再一寸一寸地往肺腑间自己都不知道凉薄到什么程度的地方去焐。

我的酒量很浅。记得我第一次喝酒是在除夕夜,父亲用筷子头在酒杯边上轻轻一蘸,再点在我嘴唇上,那一小滴火辣辣的、带着奇怪香味的疼,加上窗外震耳欲聋的鞭炮声,满屋子蒸腾的鱼肉热气,就成了“年”这个字。在我生命里最初的味觉记忆,那不是酒的味道,那是喧闹的、鼎沸的人间烟火气,是团圆被烘烤得滚烫的实体。

后来离家去读大学,夏天夜晚露天排档碰上过塑料杯飘着白沫的便宜啤酒。酒很涩,带着工业流水线上的寡淡。我们喝的不是酒,我们喝的是年轻,无处安放的愁绪,对着星空说下的豪言壮语,拍着彼此肩膀时掌下突出的骨骼带来的硬度与脆弱。杯子上凝结的水珠顺着胳膊往下淌,凉丝丝的,像青春本身,热烈又易逝,酒入愁肠,未成相思泪,倒成了场场语无伦次的大笑醉,醒来之后,前路仍旧大雾弥漫。

再之后就是婚宴上的交杯酒,甜得齁嗓子的酒酿,隆重得像是一场庄严的祭典仪式,两只胳膊傻乎乎地绞在一起,睫毛耷拉下来,不敢往对方瞳孔深处扎得太狠,怕那琥珀色的液面底下藏着一口望不见头尾的深渊之井,一口咽下去就等于签了份甜蜜压人的双边协定,往后各自悲喜都要搅和在一个搪瓷缸里慢慢炖煮着。酒香早就不记得了,只记得碰盏时自己无意识地、轻轻地颤了一下手指。

这时候,万籁无声,夜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,不知道从哪里带来的草木味,吹在脸上,就像大自然的一声长叹,我端起碗,终于抿了一口。

奇异的,竟不觉得辣,一股温和的暖流,慢慢地流进喉咙里面去,先是桂花香清清爽爽,淡淡地浮上来,就像打开秋天的大箱笼,接着就是糯米饭酿熟以后那股子香味紧紧地裹住这股清香,从舌根底下慢慢地冒出来,泛起一点极淡、极长的苦味,不突兀,不涩口。只是像一脉安静的溪水,告诉你所有甜美的来处,都要经过时间的封存和熬煮。这点淡淡的苦味是这一坛酒最妙的地方,也是爷爷那双被风吹雨打结满老茧的手在酒里留下的无声署名。

我忽然懂了,我这辈子喝的根本不是酒。

除夕那天的那滴酒,咽下去就变成人伦亲眷的喧腾暖意,排档那天的那杯酒,咽下去就变成青春本身的莽撞和愁绪,婚宴那天的那盏酒,咽下去就变成命运纠缠的承诺与迷茫,它们都是酒,只是个引子罢了,掺在我生命各个片段的悲喜里,让我在微微醉醺的状态下更能感受那一刻心跳的质地。

而此刻这一碗,喝的不过是时光罢了,是时光把春花秋月、夏雷冬雪,把离别的风、重逢的雨,把无数个清晨的露和黄昏的霞,全给收割了,淘洗过,蒸煮过,封存起来,最后酿出的这一碗澄澈又包罗万象的酒。

我不再是一个与外在事件对饮的被动者,我是静静地坐在时光河岸边品尝的人,流年不再是迎面扑来使我跌跌撞撞的洪水,它已温顺慈悲地把自身凝成这碗琥珀光,等待我的审查与和解。

碗里的酒,下去得慢一些,我不再去算时辰了。远方的城市灯火未眠,如同撒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金,只是与我无涉。我守着我的小坛,守着我的碗,守着这一室酒香浸透的、微凉的寂静。

最后一滴酒沿着喉咙往下滚,那股轻淡的苦味老是在舌头上转悠不停,却带出一股子甜味儿来。空碗在灯下显得很温存,就像是一句话完结了,像一个完完整整的句点,也像一个小球儿一样圆滚滚的零,正在等着再次把人世间的美酒盛进去。

夜还长,我同我的流年,才刚刚开始这一场心照不宣的对酌,岁月就坐在我的对面,笑而不语,眉眼安详,就像一个故去的酿酒老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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借一片黄杨叶过冬
与流年对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