郝兴燕
它是一株向日葵。
是的,一株被遗忘的向日葵。孤零零地立在田埂的尽头,像个误了归期的、固执的哨兵。夏日里那轮曾经追逐过的、金焰般的花盘,此刻沉沉地垂下了头,颜色是那种饱经风霜的、沉郁的赭褐色。严霜吸尽了最后一分水分,那曾经舒展的、心形的阔叶,如今枯槁地蜷缩着,像一封被火烧过边角的信笺,脉络却还清晰着,镌刻着过往所有与阳光有关的记忆。风过处,它发出极干燥的窸窣脆响,不是叹息,倒像骨骼与骨骼的无言叩问。
我的目光便从这株向日葵身上,缓缓地铺展开去。脚下的土地,是坚硬而诚实的。夏日那些疯长的、纠缠不休的蓟草与茅草,如今都收敛了气焰,只剩下干干净净的枯茎,挺着一头头白发的芦花,在风里做着苍凉的梦。远处几棵白杨早已落尽了叶子,将一副清瘦的、银灰色的枝干,坦然地交还给天空。那枝杈的线条,瘦硬如铁,又分明是宋人笔下的折枝画,疏疏朗朗的,每一笔都带着不肯敷衍的骨气。
天地间是这般空阔,空阔得让人一时竟填不上合适的情绪来。热闹是夏天的,甚至是深秋的;而初冬,它什么也不要,它只是呈现,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真诚。它剥去了一切浮华的装饰,让你看见大地的骨骼,生命的原貌。这并非死灭,而是一种庄严的“止息”。像一曲宏大的交响乐,在经历了华彩乐章的高潮之后,留下的那个悠长的、令人回味的休止符。这静止,比先前的喧哗更为有力,它蕴含着一种收敛的、向内生长的力量。
走近那株向日葵,伸手轻轻触碰它那满是凹槽的茎秆,冰凉而粗糙。我想象着它的根,在我看不见的、冻硬了的泥土深处,是如何紧紧地抓着大地。它没有死,只是在休息,在做一场关于下一个盛夏的、金黄色的长梦。这满眼的荒芜,原是一场盛大更迭的序曲,而非终章。
忽然,一群麻雀“轰”地从草丛里惊起,像一把撒向空中的沙砾,叽叽喳喳的,给这寂静的画卷添上了一些零碎的、活泼的标点。它们的存在,愈发衬出这原野的宁静。这不是都市里那种空洞的、等待被填满的静,这是一种充盈的、自足的静。它让你不得不停下奔忙的脚步,敛起浮躁的心神,来与这天地,与这季节,做一次真正的、无言的交流。
不知不觉,西边的天空已染上了一抹淡淡的、陶瓷般的暖黄色。太阳在沉入地平线之前,将它最后一丝温和的、毫不刺眼的光,平铺在这片原野上。于是,那枯草的黄,土地的褐,杨树的灰,霎时间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、古旧的光泽,像一幅珍藏已久的、微微泛了黄的绢本画。那株垂首的向日葵,它的边缘也忽然有了一线金边,仿佛一个沉思者,终于在暮色里找到了答案,因而有了一种静穆的辉煌。
我转过身,预备循着来路回去。走出不远,心里却仿佛被什么牵住了,忍不住又回头望去。就在那顷刻之间,太阳完全隐没了,最后的暖光也迅速褪去,像潮水退却那般决绝。天地间的色彩顿时沉静下来,变成了统一的、青蒙蒙的调子。而那片广袤的、沉默的原野,连同那株孤零零的向日葵,便在渐浓的暮色里,凝成一幅巨大的、墨痕淋漓的剪影。
它不再对我言说什么,只是静静地存在着,以一种亘古的姿态。我忽然明白了,我方才所感怀的它的“瘦”与“空”,实在是我自己的狭隘。它何尝贫瘠?它收藏着整整三个季节的阳光、雨露与生命,它将一切的丰饶与热烈,都内化为了这深沉的、沉默的底色。它是在为一场更盛大的苏醒,而积蓄着力量。
回到温暖的屋内,炉火正旺。我坐下,身上还带着田野的寒气,心里却仿佛被那株向日葵的枯影,给稳稳地填满了。今夜,我大约也要做一个关于金黄色的、沉甸甸的梦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