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观水

人生中，有些经历看似短暂，却在记忆里留下深深的印记。于我而言，那段在青山环抱的乡村学校任教的时光便是如此——它安静地卧于岁月一隅，至今仍是我心中最温暖的回忆。

1986年秋，我从中等师范学校毕业，被分配到吴川一所完全中学。学校虽设初高中，条件却颇为简陋：仅有两排瓦房，一排八间用作教室，另一排八间为师生宿舍，另有两间分别用作会议室和食堂。学校坐落在半山腰，每逢下雨，山间雾气氤氲，读书声与雨声交织，别有一番滋味。

我负责全校体育课。学校共8个班，初中每个年级2个班，高中为两年制、各1个班，我每周要上16节课。后来我才知道，自己是这里第一位正规师范体育专业毕业的教师。此前体育课均由其他科目老师兼任，所谓上课，不过是给学生一个篮球或乒乓球让他们自由活动，多数学生要么在野外闲逛，要么回教室自习。

第一节课，我特意穿上新买的运动服，认真备好教案，上了一节室内体育理论课，讲解体育基础知识与课堂要求。站在讲台上，我看见孩子们一双双好奇的眼睛。下课后，坐在第一排、辫子扎着褪色红头绳的小姑娘李恒英追出来问：“老师，您会不会像之前那位体育老师那样，教不到半年就走啊？”我心里一紧。后来才知晓，因地处偏僻，学校一直缺体育老师，之前只能找略懂体育的人代课，待得最长的也不过半年。

实际困难比想象中更多。尽管我反复要求，没几个学生穿运动服、运动鞋上课；他们连最基本的立正、稍息都不会；体育器材也极简陋，没有像样的跳高跳远沙池，更无单双杠。更令人头疼的是，从校长到老师，大家都不太重视体育课。

幸好第二年，中考加试体育，成绩不及格将影响中等师范学校报考。校长这才重视起来，添置了必要器材，还挖了跳高跳远的沙池。记得第一次教广播体操，我一丝不苟地示范每个动作，却发现学生连最简单的伸展运动都做不协调。放学后，体育委员梁春明红着脸对我说：“老师，我们从来没正儿八经上过体育课，连向左转、向右转都分不清。”这番话让我陷入沉思。

从第二天起，我从最基础的队列训练教起：用石灰在操场画线，教他们对齐；用竹竿做简易跳高架；拿废旧轮胎当障碍训练器材。学生们第一次体验到真正的体育课，虽个个满头大汗，却兴致勃勃。

那之后，我开始“因地制宜”调整体育课内容：没有垫子，就用稻草堆练前滚翻；没有标枪，就用竹竿代替；没有铅球，就去河滩捡合适的鹅卵石。我还自创“游戏教学法”，把枯燥的体能训练转化为乡土游戏，让孩子们在玩中学、玩中练。

最让我欣慰的是学生们的改变。起初跑几步就喘的孩子，经过半年训练，在校运会上取得了不错的成绩。李恒英原本体弱多病，坚持晨跑和锻炼后，脸色红润了许多，感冒也少了。她奶奶特意来学校感谢我：“杜老师，恒英现在吃饭香、睡觉踏实，都是锻炼的功劳！”

那年冬天，学校破天荒举办了第一届田径运动会。村民们拖家带口来观看，为孩子们加油。看到学生们在简陋场地上奋力拼搏的模样，许多老教师感慨：“这么多年，还是头一回见学校这么有生气！”

第二年，县里举办中小学运动会，我们学校首次跻身团体前十名。校长格外高兴，特地批了更多经费添置体育器材，村民们也自发来帮忙平整操场、修建乒乓球台。

三年后，我带薪进修，之后留在县城工作。如今那所学校已建起标准运动场，也有了专职体育教师，但我仍常想起那里的哨声、红土操场上奔跑的身影，以及孩子们从怯懦到自信的转变。

那段岁月让我深切体会到，体育不只是动作的传授，更是身体与意志的磨砺。这些淳朴的孩子也让我明白：一堂扎实的体育课，能影响一代人的体质；一位认真的体育老师，真能改变许多孩子的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