◇ 赵晨敏
校门口的紫藤又开了,轰轰烈烈,热热闹闹,直漫过了整条长廊。五月的风裹着初夏的暖意掠过,一串串淡紫色花穗垂落在枝头,层层叠叠,像坠着满廊细碎的紫霞,又似少女遗落的轻纱。风再起时,那一树碎碎的花瓣,簌簌飘落,沾在了高三教室明净的玻璃窗上,薄薄的,软软的,就像灶台上温柔撒下的糖霜,甜了整个毕业季的时光。
我静静站在廊下,看光影穿过花穗落在肩头,忽听得一阵清脆的笑闹声。一群身着白校服的少年簇拥着班主任,吵吵闹闹地合影,飞扬的校服下摆带着少年独有的朝气,惊飞了廊下栖落的麻雀。眼前这鲜活的光景,一瞬间穿过岁月长河,与记忆里的我们,完美重合。
记得那年,紫藤花也开得这般茂盛,花影落在课桌上,风一吹就像泼了碗紫墨水。班主任说,这紫藤是建校时老校长亲手栽的。紫藤花的旁边有一汪池水,数学课代表总爱把草稿纸折成纸船,说要送函数公式去远航。
百日誓师那天突降大雨。我们挤在礼堂的屋檐下,看紫藤的根在水里盘成卧龙。阿杰翻过栏杆就往雨里跑,说是要捡被风吹断的枝丫。他举着枝丫喊:“你们看这纹路,像不像地理课本上的世界地图?”雨水浇透了他的校服,手掌的纹路和树皮沟壑,竟像是长在了一块儿。
食堂东南角的栀子花开了三回,花苞白得像小瓷碗。高考前夜,我偷偷摘了朵没开的栀子花,夹在准考证里。第二天进考场,却看见窗外整枝整枝的白花,路过时花瓣上的露水把纸都洇湿了,那点儿水迹,倒像我做题时滴在纸上的汗珠。
此刻看着廊下的少年,忽然想起课桌角刻的“北大未名湖”,想起抄得工整的《滕王阁序》,也想起在课堂上偷瞄的水浒连环画。被班主任发现了,他就用粉笔头敲着黑板:“哎哎,说你呢!上课认真些。”可他自己说着说着,却不自觉地往窗外看,被那紫藤花晃了眼,嘴角还偷偷地笑。
高考完的黄昏,紫藤的落英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。文具店阿姨递来一颗荔枝糖:“考完啦?甜着呢。”糖纸沙沙地响,忽然懂了,原来最滚烫的告别,都裹着清甜的糖霜。
离校前夜,我又去抚摸了教室外墙的爬山虎。月光下,叶子把最后一点绿意都揉进了墙缝。风吹过,枯枝沙沙作响,像在轻敲时光的门。
风又吹过紫藤长廊,花瓣依旧簌簌飘落。眼前少年笑语盈盈,眼底藏着无尽的星光与远方。那些被蝉鸣聒噪的午后,被栀子花香萦绕的黄昏,那些在紫藤花下许下的心愿、追逐的梦想、并肩的时光,早已化作了心底最柔软的印记,从未随岁月褪色。
青春本就是一场盛大的相遇与别离,而这廊下紫藤,岁岁花开,年年如故,见证着一届又一届少年的成长与奔赴。它把所有青涩的欢喜、执着的拼搏、温柔的告别,都一一藏进了这紫色的花穗里,酿成了岁月最甜的回甘。
原来从未走远的,从来不是时光,而是紫藤花下我们永不落幕的青春。往后山高水长,只要想起这满廊紫霞,便知我们都曾带着赤诚与热爱,在最好的年纪,肆意生长,温暖向阳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