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耀庭
儿童节清晨,屋内满是轻快的暖意。妻子出门前笑着叮嘱我,今日全权负责女儿的节日快乐。话音未落,女儿已穿戴整齐,攥着一张游乐场宣传单跑到我面前。她稚嫩的小手指反复戳着网红高空秋千的图片,眼里满是期待:“爸爸,我一定要坐这个!”
我望向页面上悬于半空的巨型秋千,喉结不自觉滚动。五米的高空,于旁人不过是寻常游乐项目,对我而言,却是一道横亘多年的心理天堑。我的恐高症源自童年一次惊险的攀爬经历,自此之后,只要离地超过两米,我便会头晕目眩、手脚冰凉,心底被无尽的惶恐裹挟。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眸,我终究不忍辜负这份节日期盼,硬着头皮应了下来。
午后的游乐场人声鼎沸,欢声笑语此起彼伏。女儿像一只挣脱束缚的小鸟,牵着我的手在人群里轻快穿梭。直到那架红色高空秋千赫然出现在眼前,我才真切看清它的模样:笔直的钢铁支架直指晴空,秋千荡起时,摆幅接近四十五度,凌空悬荡的姿态,看得我心底骤然发紧。
女儿满心欢喜地冲进排队的人群,我却僵在安全线外,掌心沁满冷汗。“爸爸,快来呀!”女儿回头朝我用力招手,清脆的呼唤拉回我的思绪。我只好机械地挪动脚步,每一步都虚浮无力,如同踩在绵软的棉花上。
系安全带时,我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,金属扣环反复碰撞,清脆的声响落在耳中,层层敲打着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。秋千缓缓启动的瞬间,强烈的失重感骤然攫住心脏,整个世界瞬间倾斜、晃动,熟悉的恐慌席卷全身。
疾风呼啸着掠过耳畔,脚下的地面飞速向后退去。我死死攥紧扶手,指节用力到泛白,呼吸急促又紊乱,心底的恐惧不断翻涌。就在我几近紧绷到崩溃时,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覆上我冰凉僵硬的手背。
“爸爸别怕。”女儿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缕微风,干净又治愈,“你看,云朵在跟我们打招呼呢!”我转头望去,撞进她澄澈透亮的眼眸,眼底满是对我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,纯粹得让人动容。
秋千越荡越高,每一次俯冲都带来强烈的失重感,让我胃部翻江倒海。可女儿始终紧紧牵着我的手,时不时仰头望向我,稚嫩的语气里满是崇拜:“爸爸好厉害,一点都不害怕!”孩子纯粹的夸赞与期待,化作一层柔软的铠甲,抚平了我心底的怯懦,让我再也不忍流露半分退缩。
我试着慢慢睁开双眼,不再紧盯脚下悬空的“深渊”。抬眼望去,盛夏的风光尽收眼底:向阳的树梢镀着耀眼的金光,绵软的云朵慢悠悠飘过澄澈蓝天,耳边女儿清脆的笑声,比风铃声还要动听治愈。原本可怖的高空,忽然多了几分温柔的景致。
待秋千缓缓停下,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,我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走下台阶时,双腿依旧发软、微微发颤。女儿扑进我的怀里,小脑袋轻轻蹭着我的衣襟,语气带着超乎年龄的细腻与体谅:“爸爸,我知道你刚才有点害怕,但你还是坚持下来了,对不对?”她满眼真诚,“下次我们还一起来好不好?”
归家途中,女儿趴在我的肩头沉沉睡去,小小的手依旧松松攥着我的衣角。我心头百感交集,那些困住我的高度、令我窒息的恐惧,竟是陪伴女儿成长的必经之路,是属于为人父的成长阶梯。
恐高的枷锁并未彻底消散,可在父爱与温柔的牵绊面前,坚硬的恐惧终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这个儿童节,我本想赠予女儿一场无忧无虑的快乐,未曾想,最后突破桎梏、收获成长的,却是我自己。
原来真正的勇敢,从不是无所畏惧、一往无前,而是心怀恐惧,却依然愿意为所爱之人迎难而上。短短五米高空,我看见的不仅是盛夏风景,更是孩子纯粹的信赖,以及一个父亲突破自我、为爱成长的模样。世间所有值得奔赴的高度,皆可被温柔厚重的父爱,一一丈量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