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周基云

五月，是节气里的青黄相接。

小满刚过，芒种未至。天地间自有一种蓬勃的、带着些许莽撞的生气。田埂上走一遭，便能将这光景看个真切。昨日还是一片明晃晃、沉甸甸的油菜，弯着腰，在对泥土说着最后的私语；今日便齐齐整整地全都卧倒了，被扎成捆，竖成行，像一场盛大演出后暂未撤去的布景。收割后的田野，裸露着深褐色的皮肤，畅快地呼吸了一两天，便又被汩汩的清水浸润了。那水是温热的，带着春天的余韵，将干涸的泥土泡得酥软。不出几日，便会有一群弯腰的人影，将一株株嫩绿的秧苗，像绣花一样，工工整整地插进这片水光里。于是，大地悄然换了装，从金黄璀璨，成了满目清新的绿。这实在是一场无声而庄严的权力交接，一边是成熟后的功成身退，一边是新生后的欣欣向荣。

屋后的桑树，心思最是细密。它懂得用不同颜色的果实，来标注时光的刻度。那些藏在肥厚叶子间的桑葚，前几日还是青涩硬朗的，风一吹来，便开始呆呆地晃；这几日，却悄悄地红了，紫了，像一串串浓缩的、微型的葡萄。伸手摘一颗熟透的，指尖便染了酽酽的紫红，送到嘴里，是初夏特有的、略带药味的清甜。隔壁院墙边，那棵枇杷树也不甘寂寞，叶子依旧苍绿得稳重，果子却已黄得透亮，三五成群，在阔大的叶片间探头探脑，炫耀着一树饱满而圆润的金色。

这时节，池塘里的水也暖了。去岁残存的、焦黑的荷梗旁，有小荷刚露尖尖角，蜷曲着，像个攥紧的小拳头，带着稚嫩的倔强。水边的菖蒲，一丛丛生的清雅而疏朗，微风过处，便漾起一波又一波绿色的浪。我蹲下身，想去寻一寻藏在菖蒲根旁的螺蛳。小时候的我们，总是挎着小竹篮，挽起裤脚，顺着柔软的青苔摸下去，一摸一个准。螺蛳碰着螺蛳，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声响，带回家去，敲碎了壳，是给小鸭子最好的美餐。如今想来，那份在温热池水里摸索的欢喜，竟比螺蛳本身更值得回味了。

风里飘来了一股清冽的草木香，带着些微的辛辣。我知道，那是菜园一角的艾草在迎风生长。母亲总是执拗地要在菜园里留出这么一块地方，不打理，不施肥，任它们野野地长着。我这才记起，日子近了，端午不远了。不久后，母亲便会用粗糙的手，将它们齐根割下，一小捆一小捆地扎好，悬在屋檐下。风吹日晒，那浓郁的绿色会慢慢褪成灰白，而那草香，却反而沉淀下来，更醇厚，更悠长。母亲说过，这是好东西，是天地给的，专为驱散那些不洁净的东西，守着一家老小的平安。她还总是晒干一大把，仔细地收进布袋，留着给村里刚添丁进口的门户送去。她说，产妇满月用这艾草煮水洗过身子，来日便不会落下病根。这朴素的经验，像这艾草一样，一年一年的，在泥土里生根，在人心里传承。

立于田埂之上，放眼望去，一面是风吹麦浪，金波粼粼，沉静地等待着归仓；一面是新秧初插，绿意点点，欣然地开始生长。一边是收获，一边是新生。天地不言，而四时行焉，万物生焉。这世间最大的慈悲，或许便是这一场从容不迫的“青黄相接”——总有一份成熟可以收获，也总有一份新生的蓬勃值得期盼，周而复始，生生不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