付子春
五月是暧昧的季节。月初出去的时候,早晚还是有点冷的,需要穿件薄外套;到下旬的时候,太阳一出来就非常明亮了,穿长袖走几步就会微微出汗。衣柜里那件薄羽绒服,我犹豫了好几次才把它放进最里面。春衫还没有来得及穿上,夏天的衣服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出来了。老朋友要走,新朋友要来,夹在中间的你两头都不想放弃。
街边的法国梧桐到了四月底才开始长出嫩叶,到五月中旬的时候就已经浓荫蔽日了。前几天还有柳絮在飘,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就没了。不再有湿润带着花香的春天气息,取而代之的是干燥温暖的气息,夹杂着太阳晒过的青草味。春天说“我走了”,没等你回答就把接力棒交给了夏天。
白居易在《早夏游平泉回》中写道:“夏早日初长,南风草木香。”五月的时候,春天里的最后一茬草莓已经下市,樱桃也逐渐变红;新上市的枇杷青黄相间,咬一口酸得很,那种鲜爽却是春天不曾有的。菜市场上春笋已经过了季节,蚕豆、豌豆正好是当季的,蒜苗还比较嫩。卖菜的大姐说:“再过几天就没有了,想吃的话就等到明年吧。”这话好像是在道别,但她脸上的笑容却说:不急,夏天也有夏天的好时光。
喝茶的习惯也悄悄地发生了变化。清明节之前买的龙井到了五月,已经没那么香了。不是茶不好喝,而是天气热的时候端着热茶少了些滋味。于是改用凉茶,菊花、金银花、甘草用开水泡开后放凉了,入口清甜,喉间清凉。朋友笑说:“你是老年人的喝茶方式。”我觉得舒服就行。以前讲究明前雨前,现在五月反而喜欢简单的清爽。
最大的变化就是出门了。春天总是想踏青,五月太阳一晒人就懒了,只想找一个阴凉的地方待着。公园里的长椅、柳树下的一角都是最好的去处。拿一本书,提一壶凉茶,坐看阳光透过树叶洒落下来。有时候不做什么事,只是待在那儿发愣。春天的踏青是往外走,五月的纳凉则是往里走。
南宋诗人翁卷有一首诗叫《乡村四月》:“绿遍山原白满川,子规声里雨如烟。乡村四月闲人少,才了蚕桑又插田。”虽然写的是四月,五月也是如此——忙中有序、变中有常。
春天过去了,我在阳台上看几盆月季。四月份的花谢了之后,新的花苞也孕育出来,比春天的小一些,但是更加结实。落花被扫进花盆里,埋入土中作肥料。春天就以这样的方式被打包——不是丢弃,而是收藏起来成为土壤的一部分来滋养下一个季节。五月就是为春天收尾、给夏天铺路。清扫落花,把薄衫叠好,热茶换成凉茶,腾出时间等待新果和新的生活。
每一天,每一年,四季更迭,永不休止。春天种下的种子到夏天就会长出苗来;春天开放的花到夏天化作沃土。不必悲伤,美好的事物并没有消失,而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以后的日子里。五月把春天带走了,并不是结束,而是一种保存。等到明年再打开的时候,还是新鲜的。春天从未真正离开,它只是换了一件衣裳,藏在五月的口袋里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