◇ 赵晨敏

站在河堤上往南看，四月的麦田绿得如同绸子一般，风吹过来时，绿色便碎成细小的波浪。

河边的柳树已经长出了新的枝叶，绿色中夹杂着嫩黄色。风吹过时，柳条就散开了，一缕缕飘到空中。风钻入堤边丛生树木、岸畔各种树木，绿颜色晃动不定，影子落在地上，碎成一片。麦田最不怕风。整片整片的绿压下去又弹回来，从脚底一直推到天边，越推越碎成了细细的纹路。站在高处望去，那绿是活生生的，有呼吸之感。

看着翻滚的麦浪，突然想起七八岁的时候。母亲带我去麦地边挖荠菜，风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。蹲在田埂上，小铲子刚插入土中就刮起一阵风，嫩绿的麦苗全部倒伏了。我急得大叫：“妈，风把麦子吹坏了！”母亲直起腰来望着被风吹歪的麦苗笑着说：“傻孩子，风吹不坏的，越吹越结实。”她走过来指给我看，被风吹倒的叶子下面扎得很牢固，风一过又慢慢挺直起来，叶子上沾着新鲜的泥土，反而显得更加青翠欲滴。人也是这样，风来了不怕，根扎牢了就行。那时还不懂，只记得她的手很粗糙，指甲缝里都是泥巴。

以前认为绿色代表宁静、完整，就像一块玉一样。但是风里站了一会儿后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。散落的绿色、碎裂的光斑是生命之源。每片叶子都是不齐整的，有自己独立的方向。虽然形状被破坏了，但是绿色的生命力仍然存在。

风揉绿，很像母亲当年揉面的样子，面团压下去又弹回来，越揉越光滑、越有韧性。风吹过一川绿色，就像打散了的碎绿一样，阳光照进来才会有更多的生机。田埂上的野草被风吹得低垂下来，不一会儿又挺直了，叶子上沾着的灰尘也被抖落，变得更加翠绿而洁净。河面上的浮萍被吹得四散开去，不能成片了，但是每一簇都很绿，好像有人随手撒下的碎翡翠。

站久了之后，风就来揉了。风吹到脸上，衣服也跟着发出啪啪的声音。冬天里积攒的沉重感、无法解决的问题，在风的吹拂下变得轻松起来，就像被揉碎的绿色一样。想起母亲以前说过的话，现在才慢慢体会到其中的意思。人活着的时候，哪个没有被风吹过？虽然被风吹倒了，但是根还在，还可以重新站起来。揉碎的日子其实也是有意义的。

风把一川的绿色吹散了，也消除了人们的烦扰。春天不啰嗦，也不跟你商量，直接翻个身就将一切都翻过来了。破碎、混乱中都有新的开始。

风渐渐地变小了。揉碎的绿又恢复平静，一朵一朵地散发出绿色的光芒。只是我知道它们已经不是原来的颜色了，风吹过后变薄了一些、亮了一点，明天再来吹一阵风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