颜世珍

当春天脱去乍暖还寒的外衣，来到“草树知春不久归，百般红紫斗芳菲”的踏青时节，清明节的脚步也越来越近了。说起清明，心里不禁五味杂陈，童年，它是令我翘首企盼的节日，中年以后，它变成一个让我心生惆怅的日子。

家乡有清明节吃煮鸡蛋和荡秋千的习俗。每年开春，家里的鸡鸭鹅下了蛋，母亲一个都舍不得给我们吃，下一个攒一个，我心里默默嘀咕母亲真小气。等到了清明节这天，母亲却出奇地大方起来，小心翼翼地捧出她那个装鸡蛋的柳条筐，除了粉皮鸡蛋，还零星点缀着几个绿皮鸭蛋和白皮大鹅蛋。一对，两对，三对……母亲小声默叨着，来来回回要数好几遍，生怕数错了，以确保我们兄妹四个，每人两个鸡蛋、一个鸭蛋和一个鹅蛋。

接着，母亲把这些蛋放入大铁锅里，往灶膛里塞把柴火，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，也映红了母亲喜悦的脸庞。为孩子们攒很久，才攒够了如此丰厚的节日礼物，她无比欣慰。这时，我的小心脏被急迫与快乐充盈着，眼巴巴地等着这一年仅有的一次富足。平时，我们只见鸡不见蛋，那是因为鸡蛋都被母亲悄悄卖掉，换成我们的书本、文具和油盐酱醋。

一分到烫手的鸡蛋，我就趁着热乎劲儿，美美地吃上一个。剩下的，用蜡笔给它们画个漂亮的妆，先玩上几天，等到吃之前，和姐妹的鸡蛋互相碰，看谁的鸡蛋更厉害，碰碎了才舍得吃。有时，那个一直厉害没碰碎的蛋，留得时间过长，直到变味吃不成了，才后悔没早点把它吃掉。

清明节，除了能吃到鸡蛋，母亲还会在院子里搭个秋千架，我坐在秋千上，两手抓牢秋千的绳子，脚尖蹬地，尽量往后倒退，小伙伴在我后背推一把，有了助力秋千就能荡得更高。我的心像撑了一把小伞，飞上了天去，清脆的笑声随着秋千高低错落，洒了一院子。在那个生活拮据的年代，清明节有好吃的好玩的，觉得幸福满满。
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，这种幸福，会成为后来无数个春天里，我最牵肠挂肚的念想。

后来我离开家，每到清明节这天，母亲都会打电话提醒我，要煮鸡蛋给我和孩子吃。那时，鸡蛋早已成了餐桌上的家常便饭，不再稀罕，我也就把小时候清明节母亲给我们煮蛋的仪式感，当成了耳旁风。

又过了几年，母亲离开了我们。每到清明节，不再有人提醒我吃煮鸡蛋，心里空落落的，我才意识到“少年不识愁滋味”的时光，会因亲人的离去戛然而止。年少时的清明节是“迟日江山丽，春风花草香”，而今的清明是“物是人非事事休，欲语泪先流”，“清明时节雨纷纷，路上行人欲断魂”中的“断魂”也是在母亲走后，我才真正读懂的。

思念像一张网，让我无处可逃。母亲刚走的时候，家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和气息，我恍惚觉得她是出了远门，天天等着她回来，可是一年两年……直到现在九年了，终究是一别再无归期，相见只能在梦里。想念母亲的时候，我会拿出母亲用过的一个背包，那是我给她买的，分层较多，她非常喜欢，即使在她病重频繁出入医院时，都忘不了把这个包背在身上。我仔细摩挲包的内里和表面，把一道道拉链拉开，又拉上，不知不觉泪水就模糊了双眼。

每年的清明节，兄妹四人都相约给母亲上坟扫墓，从未缺席。到了母亲墓前，我们围拢在她墓碑周围，就像小时候围在她身边一样。先是把墓碑擦得干干净净，再把丰厚的祭品一一摆放出来。母亲爱吃鱼，哥哥亲手做一条红烧鲤鱼，再带一只道口烧鸡。母亲喜欢花，姐姐会在花店预订一大束鲜花。小妹用心准备精美的水果和点心，我则不忘带上几个亲手蒸的包子，一瓶母亲爱喝的茉莉花茶。母亲是个要强好面子，凡事讲究的人，我们希望她在另一个世界，依然过得体面。

母亲一辈子不舍得吃不舍得穿，只为供我们上学，没享几天福就走了，留给我们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的遗憾，我们也只能通过祭奠寄托思念，一边摆放物品，一边默念，让母亲把东西都收下，别不舍得。絮叨最近生活中发生的大事小情，还是报喜不报忧，特意向母亲汇报，她营造团结友爱的家风，我们一直在传承，虽然兄妹四人的日子都各有所难，但总是抱团取暖，彼此惦念，互相帮衬。

年年陌上生春草，岁岁清明思故人。母亲，我们都还好，只是很想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