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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2月28日 星期 版面导航 | 标题导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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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的皱褶

陈贞奇

当“年”被折叠进电子日历的方格,当祝福在光纤中以光速流转,我们终于拥有了一个挣脱时序、却亦模糊了温度的新年。商场通明的灯火取代了烛影,屏幕的绚烂覆盖了窗花,一切丰盛皆触手可及,一切仪式皆可速成。然而,在这被无限拉近的天涯里,我却更清晰地看见——那蜷在记忆深处、固执地散发着温热的一页旧年。它活在母亲熬煮猪头的灶火气里,活在攥紧新衣的期盼里,活在一枚糖块照亮整个童年的甜蜜里。那是年的根,静静地盘绕在时间的底层。在那个物质尚不丰裕的年代,年,是孩童心中最隆重的庆典。它意味着一身从里到外崭新的衣裳。对于子女众多的家庭,这身新衣是母亲操劳一年给予家人最郑重的犒赏。赶年集,便不仅仅是采买,更是酝酿了一整年的殷切盼望。

家乡的年集,在腊月二十三或二十四这天达到鼎盛。这天是小年,要“辞灶”。供奉灶王爷的“灶果”,对我们有着莫大的诱惑。父母总怕买早了,会被我们这群“小馋猫”偷吃殆尽,总要挨到当天,才小心翼翼地从年集上“请”回。待那简朴的供奉仪式一结束,油纸裹着的香甜果子,便会落入我们早已伸得长长的小手里。那一刻舌尖绽放的甜蜜,足以点亮一整个凛冽的童年冬天。

年集之日,是乡村一年中最具生命力的时刻。乡间土路上,人流如织。独轮车吱呀作响,一边坐着护着鸡蛋篮子准备换钱的老人,另一边载着雀跃的娃娃。笼中鸡鸣鸭叫,夹杂着乡邻的寒暄与孩子的嬉闹。那篮鸡蛋,或那只精心喂养了一年的鸡鸭,是一家人汗水的结晶。换回的钱,化作了车把上沉甸甸的年货、全家人眼底的亮光。

父亲是采购主力。他总会买回一个硕大的猪头和一副丰腴的猪下水,像凯旋的战利品般挂在自行车把上。仔细地将猪头绑牢,用麻绳绕了一圈又一圈,最后用力一勒,打个结,仿佛绑住的是一整年的丰足。

回家后,他便在院子里就着冬日的冷水仔细清洗。清理得白白净净的猪头挂在屋檐下冻着,那是要留到年根儿才煮的隆重盛宴。

母亲总在深夜里熬煮猪头。当浓郁的肉香冲破锅盖的束缚,在院落中弥漫开来时,我们姐妹几个便再也按捺不住,一次次溜进被水汽氤氲的灶房,围着母亲打转。灶膛里柴火正旺,跳跃的火光映红母亲的脸庞。

“小馋猫们,出去玩儿吧,熟了自然喊你们。”她总是这样笑着轻声嗔怪。

猪肝总是最先熟的。母亲切下温热的几小块,放入我们掌心。那一口丰腴,穿透数十年光阴,至今留在齿间。

我们心满意足地沉入梦乡,却不知母亲独自忙碌到几更天才歇下。只在次日清晨,于院南墙根的磨盘上,看见一盆已然凝好、亮晶晶如琥珀般的猪头冻。此后直到过年,餐桌那单调的冬储菜色间,便多了一盘令人眼睛发亮的珍贵荤腥。

年集上,大孩子的目光总黏在那一匹匹鲜艳的花布上,在心里描摹新衣的模样;小一点的,则是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、一把花花绿绿的玻璃纸糖块或一个能变幻无穷的纸翻花,就能换来一整日简单而极致的欢欣。

直至日头西斜,人们才带着疲惫满载而归。得了新衣的孩子,将那衣裳搂在怀里,摸了又摸,在镜前比了又比,却非要强忍着期盼,等到除夕清晨,才肯郑重地穿上身。那种需要漫长等待、最终得以实现的、纯粹而饱满的快乐,深刻如年轮。

如今,我们过上了从前不敢想象的、“天天都像过年”的日子。物质的洪流汹涌而至,冲淡了那些需要积攒一整年、发酵一整季的浓烈期盼。

近来,随着人们对乡土情怀的追寻,乡村集市似有复兴之象。我也曾去过几次,人潮依然汹涌。只是穿行其中,目光所及多是陌生的年轻面孔与来自各地的、包装统一的货品——年轻人举着手机在摊位上直播,孩子们握着造型精巧的电动玩具,老人们则仔细比较着不同摊位上的保健品价格。集市依旧喧嚣,只是那时一起赶集的人已寻觅不见,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淡淡地萦绕着我。

我停在一个卖手工麦芽糖的老摊子前,摊主是位脸上刻满风霜的老人,正用布满老茧的手娴熟地拉扯着温热的糖稀。他的动作与我记忆中的某幅画面重叠。“老师傅,这手艺现在不多见啦。”我搭话道。他抬头笑了笑,眼角皱纹挤在一起:“是不多喽,可年年还得来,好些老主顾就认这个老味道,说这才像过年。”他语调平缓,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坚守。这时,旁边一个年轻人手机的直播背景音里,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乡音童谣,瞬间击中了我的耳膜,是《过年谣》。循声望去,一位年轻的父亲正蹲在玩具摊前,举着一个智能电子灯笼,却低声对怀里好奇触摸的孩子说:“看,这灯会亮会唱歌,但爸爸小时候啊,最喜欢的是纸糊的灯笼,里面点一支小蜡烛,火光暖暖的……”他眼神温和,带着讲述往事的专注。孩子似懂非懂,却听得入神。

那一刻,我站在热闹的集市中,耳边是混杂着传统叫卖与网络音效的声浪,眼前是古老手艺与智能光晕的交织。心底那份固执的疏离感,开始无声地消融。我意识到,自己或许困于对传统年味消逝的怅惘,而未能足够看见新时代年集的生命力。那些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,何尝不是在用数字纽带连接远方的亲人?屏幕那端,或许正有无法归乡的游子,透过镜头参与这场家乡的盛事,用弹幕与打赏传递思念。孩子们手中的电动玩具闪烁着科技的光芒,那是他们这个童年独有的惊喜。老人们比较保健品时的认真神情,承载着对健康长寿的期盼——这份对生命的珍视,何尝不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新年祈愿?

当我领悟到这一点,再看今天的集市,那份疏离感渐渐被一种新的理解所取代。我看见了传统的韧性与时代的宽容——它们并非彼此取代,而是在交融中共同塑造着“年”的新面貌。年轻父母为孩子挑选智能灯笼时眼中的光彩,与当年母亲在布摊前摩挲花布时的神情,何其相似;家族微信群里分享年集直播的热闹,又何尝不是当年赶集路上邻里寒暄的数码回响?

其实每一代人都有属于自己时代的“年味”。我记忆中的乡土交响固然珍贵,但今日年集的数字乐章同样值得聆听。真正重要的,从来不是具体的形式,而是那份对团圆的渴望、对美好的向往、对生活的认真姿态。这份内核,穿越岁月,恒久不变。

站在新旧交织的喧嚷之中,我终于听见了这场对话的完整回响。传统并非静默的化石,而是流动的河床,承载着每一代人表达祝愿的独特语言。父亲手中紧绑猪头的麻绳,与今日年轻人连接亲情的数字链路,原是同一根绳索——那是对团聚的渴望,对幸福的编织。母亲灶前被火光照亮的脸庞,与屏幕前注视着故乡直播的凝望,映照的是同一种目光——那是对美好的守护,对传承的温柔。

于是,我不再在记忆中打捞固定的年。当年集上的老人拉扯糖稀,当年轻的父亲讲述纸灯笼的往事,当乡音童谣穿过数据洪流再度响起——我看见“年”正以无数新的形态破土重生。它不再是怀旧坐标里一个静止的点,而成为跨越代际的流动盛宴,在告别中延续,在创新中沉淀。正是这不断的重塑与坚守,让“年”超越节日本身,成为民族心魂中那枚永不停摆的钟,在每一次回响中告诉我们:何为来处,又当如何向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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