闫瑞峰
腊月的天依旧很冷,尽管离立春还早些,母亲的针线笸箩却提早热闹了起来。碎布头在竹筐里码得整整齐齐,大红的是袄面剩下的料子,葱绿的是裤脚边上拆下的细布,还有一些印着小花儿的,都是拆了旧衣服后留下的宝贝。母亲总说:“打春的娃娃,迎春的鸡”,说的就是给孩子袖间缀的春鸡。
灯光下,母亲的手指在布上翻飞。剪一块方布对角折起,在边缝处用彩线缝出个斜角,再从米缸里抓几粒小米和少许棉花塞到肚子里,“填着小米,吃得香;塞上棉花,暖洋洋”都是对孩子美好的祝愿。剪一片红色的布料作为鸡冠,用黑色线打两个结作为眼睛,再加上几根五颜六色的丝带当尾巴,最后在喙下缝一串串起的黄豆,一只完美的小春鸡就做好了。
我趴在炕沿上看着,母亲总嫌我碍手碍脚,让我一边玩去。隔壁的大娘也经常带着针线筐过来,两人一边缝衣服,一边唠嗑,谁家的春鸡缀了红辣椒,谁家的缝了对双,准逃不过她俩的眼睛。大娘的手艺更好,能在鸡身上绣出细小的花纹来。“打春戴春鸡”早在老一辈那就流行起来,“鸡”同“吉”,寓意一年无病无灾,平安喜乐。
佩戴是有讲究的,男左女右,我是小子,春鸡就缝在左边的袖子间,针脚要密实些,怕我跑跳的时候掉下来。和小伙伴一起玩的时候,我们会互相比一比谁的春鸡更精神,袖间春鸡的尾巴在阳光下飘动着,显得更加灵巧生动。有些人家还会给孩子袖间两边各缝一只,说是有两只春鸡来保佑孩子平安幸福,自家日子也会过得红火些。
立春的清晨,天还没有完全亮透,孩子们就带着袖间的春鸡踏着晨雾去赶大集。地摊上、田埂边、巷子旁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小春鸡在晃动,像一群啄食阳光的小生命一样活跃。老辈人见到这样的情景时都会笑眯眯地摸孩子的头,并夸一句“这春鸡儿缝得真好!”。那时不懂,这小小的春鸡里,包含着祖辈对孩子的牵挂,藏着北方人对春天的期许。
后来离开了农村老家,来到了城市。城里的立春少了烟火气,再也看不到孩子们袖间的春鸡了。偶尔回乡,母亲还会给孙辈纳几只鞋垫,但是针线活的速度远不如以前快了,缝隙也没有之前密实,她感叹年轻的小媳妇们大多不会这个手艺,倒是有一些非遗传承人正在尝试着恢复它,以免这个老习俗被斩断根脉。
春鸡并不是什么贵重的装饰品,它是用碎布头拼出来的温情,小米和黄豆寄托着人们对未来的期盼,在时光中留下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童年记忆。现在再看那只旧春鸡的时候,彩线已经褪色,黄豆也已经干瘪,但是它所承载着的母爱、邻里之情、乡土之意、无忧童年反而愈发浓厚起来。
每到立春,我总会想起袖间晃动的春鸡,灯光下的手指。小小的春鸡,啄动了年岁的增长,啄开了春天的大门,更啄响了非遗传承的脉搏,它提醒我们,那些藏在烟火日常里的老习俗,从来都不是过时的点缀,而是流淌在血脉里的文化根脉,期待着我们用心守护,代代相传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