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杨
腊月的暮色总落得急促,刚过申时,天就沉了下来。风裹着残寒扫过街巷,墙角积着未化的雪,被往来脚步踩得发实,泛着青灰的光。沿街的灯火次第亮起,不是城里霓虹那样张扬,是寻常人家窗棂透出的暖黄,是巷口杂货铺门头悬着的灯笼,光晕柔和,把归途上的人影拉得忽短忽长。
我拖着行李箱缓步前行,轮辙碾过冻土,留下浅淡的纹路。路两旁的店铺多已备起年货,玻璃柜里码着整齐的春联、福字,红纸映着灯火,添了几分热闹。有老妇坐在门槛上择菜,指尖冻得发红,面前竹篮里的青菜在灯光下泛着新鲜的绿意。不远处的屋檐下,几串腊肉、香肠垂挂着,油脂在风干中凝出白霜,被灯火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泽,那是腊月独有的烟火印记。
行至老巷口,撞见一户人家正贴春联,男人踩着木梯,女人在底下递浆糊,孩童捧着横批在旁等候。春联的墨香混着浆糊味,在暖黄的灯火里漫开。想起张耒《腊月书事》里“寒天催日短,风浪与云平”,这般寻常景致,恰是把腊月的清寒与暖意揉在了一处,不似诗词里的苍茫,倒多了人间烟火的实在。
越往深处走,灯火越密,也越暖。寻常院落的窗玻璃上凝着薄霜,灯火透过来,晕开一圈圈暖黄的雾,隐约能看见屋内晃动的人影——或是妇人在灶台前忙碌,或是老人在灯下择拣年货,每一盏灯火里,都裹着等待的温柔。我想起梅尧臣《腊日》中“独酌试新酒,空斋对旧炉”,此刻倒觉,比起独居的清寂,腊月里的灯火,更懂归人的心事。
行李箱碾过巷口的青石板,终于停在熟悉的门前。院门虚掩着,门楣上悬着的灯笼早已点亮,红绸穗在寒风中轻垂,不晃荡,只静静映着门环上的铜锈。推开门,庭院里的几株腊梅开得正盛,花瓣沾着细碎的雪,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白,香气清冽,漫过鼻尖。堂屋的灯亮得通透,母亲正蹲在地上整理年货,竹篮里的花生、瓜子堆得满满当当,她鬓角的白发沾了些碎絮,在灯光下格外清晰,听见动静抬头,眉眼间的疲惫都化作了笑意。
屋内的炉火正旺,把墙面烘得暖融融的。桌上已摆好了几碟小菜,瓷碗冒着淡淡的热气,氤氲了灯光。我卸下行李,坐在炉边,看母亲在灶台与餐桌间往返,灯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高忽低,像极了小时候记忆里的模样。原来腊月的灯火从不是寻常光亮,它是街巷里的指引,是院落里的等候,是跨越千里也能暖透人心的牵挂。
夜色渐浓,街巷里的灯火依旧明亮,一盏盏连成线,照亮了无数归人的路。世人总说归程漫漫,可比起路途的遥远,更让人惦念的,是那盏为自己而亮的灯火。它藏在腊月的寒风里,藏在寻常的烟火中,不张扬,不耀眼,却能让所有奔波有了落点,让所有思念有了归处。所谓年关,大抵就是这般——纵有风雪阻路,总有灯火相迎,心之所向,便是归途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