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者 王海防 汤红红 宗布尔

晨光穿透窗棂，洒在贾兴义家的客厅地板上，漾开一层柔和的光晕。贾兴义老人背已微驼，眼神却依旧清亮如昔，他正缓缓绘着当年记忆里的格尔木草图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，仿佛掀开了时光的序幕——那段与青藏公路紧紧交织、热血奔腾的岁月，再次扑面而来。

提及慕生忠将军，贾兴义下意识地竖起大拇指，一连说了三声“了不得”。这简短却炽热的评价背后，藏着三个穿越风雪、至今依然滚烫的故事。

第一个“了不得”：绝境中的韧劲

1954年7月，虽是夏季，但高原的天气依然多变，恶劣的环境远超常人想象。筑路物资全靠驼队运输，冰雪覆盖的荒原上，骆驼找不到充足的草料，饥寒交迫之下，骆驼接连倒下，损失惨重。筑路队员们顶着饥饿、严寒与缺氧的折磨艰难支撑，不少人嘴唇干裂，连抬手抡锤的力气都快耗尽了，修路进程一度陷入停滞。绝望的情绪在队伍里蔓延，有人低声叹息：“这路，怕是修不下去了。”即便如此，慕生忠将军始终目光如炬，他一遍遍鼓舞大家：“天塌不下来，只要我们人在，这条路就一定能通！也一定得修通！”哪怕寒风刮得脸生疼，哪怕双脚早已冻得麻木，他始终冲在最前面，用自己的韧劲点燃了所有人的斗志。

恰逢此时，班禅大师一行途经青藏线赴京，得知筑路队运输工具紧缺的困境后，班禅大师当即决定改乘汽车，将随行携带的马匹悉数留下，交给筑路队。慕生忠将军立刻将马匹分给队员，马匹替代骆驼运输物资，解决了运输难题。

“没有慕生忠，就没有青藏公路！是他，在考察完川藏公路后进京申请修建青藏公路，得到了彭德怀的支持；是他，在修路中，冲锋在前、鼓舞士气，青藏公路才能和川藏公路同时通车。”

正是慕生忠将军这股在绝境中绝不低头的韧劲，让中断的“天路”修建得以延续，最终创造了七个月零四天通车的高原奇迹。

这期间还有一个惊险的小故事。当时，贾兴义也分到了一匹马，他将马送给了受伤的驼工。当筑路大军行至雁石坪一带时，一天，贾兴义因太过疲惫，没跟上大部队，误入岔路，迷失了方向。他寻了一处背风的土坎歇脚，迷迷糊糊中进入梦乡，一觉醒来，天已完全黑透，不经意抬头间，忽然看见头顶的土坡上，一双幽绿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。“不好，是狼。”他惊出了一身冷汗，连忙拿出枪，对着头顶开了一枪，队员们这才循着枪声找到他。

第二个“了不得”：身先士卒的担当

同年11月，筑路大军行至羊八井段时，一道湍急的河水陡然阻断了施工道路。要想继续施工，必须先拦住河水，让车辆顺利通行。天寒地冻，河水冰冷刺骨，众人望着翻涌的河水，一时不知所措。

此时，慕生忠正在帐篷里开会，闻讯当即走出来，第一个跳进了冰河。通讯员白生孝紧随其后，贾兴义第三个跳入河中。“将军都冲在前面，我们有什么理由退缩？”就这样，一道由13个人筑起的人墙挡住了湍急的河水。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棉衣，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，冻得人牙关打颤。

两个小时后，当慕生忠他们被战友们七手八脚拉上岸时，双腿早已冻得乌紫、失去知觉。担心腿被冻坏，将军让人拿来白酒，大家分喝后，围着帐篷一圈圈地慢慢走，才保住了双腿。慕生忠将军身体力行的担当，如同一团火，为筑路大军注入了攻坚克难的磅礴力量。

“不管遇到啥困难，慕生忠总会身先士卒地冲在最前面！”贾兴义说。

邓郁清是筑路队里唯一的工程师，道路修至天涯桥时，邓郁清是这座桥的设计者。桥建好了，邓郁清跳上车，准备第一个坐车试桥。慕生忠却一把将他拉下来，自己坐了上去：“像我这种土八路出身的政委，死了，马上会有人来接替。你是咱们唯一的工程师，万一有个闪失，就再没有第二个了。”当满载着面粉的大卡车缓缓通过天涯桥后，慕生忠、邓郁清和司机三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，热泪纵横。

1973年，时任西藏自治区驻成都办事处工会主席的贾兴义，因公出差，返程途中经过兰州，去看望慕生忠。却不承想，在兰州街头便遇到了将军，贾兴义激动地连呼“政委、政委！”慕生忠看到贾兴义时的第一句话就是“小鬼、小鬼，又见到你了。当年你们跟我修路受苦了！”提及这一幕，贾兴义的眼眶再次湿润。这一声“小鬼”，唤醒了多少风雪同舟的岁月。

第三个“了不得”：铁骨之下的柔情

贾兴义曾听战友们讲过这样一件暖心往事：1951年，慕生忠率部抵达拉萨后，在街头发现了一个蜷缩在垃圾堆旁的孤儿。孩子约莫七八岁，面黄肌瘦，衣衫褴褛。经多方打听才知道，这是个来自新疆的哈萨克族男孩，名叫沙塔尔，家人都已不幸离世。那时，慕生忠家中已有六个孩子，生活并不宽裕，但他看着孩子孤苦无依的模样，毫不犹豫把孩子带回了家，为他取名“慕沙塔尔”，并送他到学校读书。

在格尔木工作期间，贾兴义还曾见到慕沙塔尔。他说，将军常把这个孩子带在身旁。

这份跨越民族的温情，不仅温暖了一个孤苦孩童的漫漫岁月，更在高原上悄然播下军民同心、民族团结的种子，为后来的“两路”精神写下了温暖的注脚。

一次艰巨的任务，将慕生忠与青藏公路无声联结；三个“了不得”的故事，印证的是老一代建设者誓要穿透风雪修通公路的精神底色。

采访手记：时光奔腾，昔日便道已成通衢。贾兴义的讲述里，没有宏大口号，只有鲜活的人、具体的事、真实的温度——那是慕生忠将军带领队伍七个月零四天打通天路的决绝，是冰河中并肩挽臂的炽热，更是一把铁锹里埋藏的生死相许。这些故事静静地流淌在岁月长河中，却始终滚烫，照亮每一段后来者的征途。精神能够穿透山海、跨越光阴，在这座因路而生、因路而兴的城市，它从未离开，也永不会消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