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孙翊伦
一到年末,心里便盼着案头那盆清水供的水仙。仿佛它不开,这新年便不算真正地来。
水仙是极好伺候的,却又是很有脾性的。几枚卵石,一掬清水,浅浅的陶盂,便是它的天地了。初来时,不过几个憨拙的鳞茎,棕褐色外皮皱巴巴的,顶上冒出些鹅黄的芽尖,你且把它搁在向阳的窗台上,不必过分殷勤,只记得隔几日续些水,便由它静静地去。
它的生长,是默然却执拗的。不几日,那芽尖便抽成碧绿的叶子,扁扁的,挺拔地向上蹿,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生机。这绿,在冬日灰扑扑的天光底下,显得格外润,格外亮,仿佛把潮湿的春意,都提前赊来了,凝在这几片窄叶里。叶子长到一定分寸,便不再徒长,中心悄然地,孕出了青玉似的花莛。
开花的兆头,是在某个清寒的早晨发现的。花苞从紧裹的薄膜里挣出来,起初只是青白色的一小粒,再过一两日,那苞便饱满了,能隐约窥见里头玉色的瓣子。真开起来,却又是静悄悄的。常常是清早推开房门,一缕幽香,清清冷冷地,便迎面拂了过来。那香,是凉丝丝的,带点甜,却又被寒气滤得极淡。
走到案前,花已开了。五六朵,娉娉婷婷地立在叶丛中。花瓣是六片的,纯白,肥厚,润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,花心护着一圈金黄的杯状副冠,像是特意点染上的一抹暖意。整朵花的模样,是端丽的,又是单薄的,有种孤清的美。它像是在这岁暮天寒时节,为人间供上一缕清芬,一抹亮色。
对着这样一盆花,人是容易发怔的。这怔,不是愁,也不是喜,是一种被洁净之物安抚后的空明。这洁白与幽香,仿佛能洗人眼目,滤人心思。不由得便想起些旧事来。幼时在祖父家过年,堂屋的桌上,也总供着这么一盆水仙。祖父用雨花石镇着根,水里不许有一丝尘埃。他常说,水仙是“凌波仙子”,品格清高,养它的人,心思也得干净些。那时懵懂,只觉那花好看,那香好闻。如今想来,祖父那份近乎执拗的洁癖里,或许正是对一种清平的持守。
水仙的花期不长,过后便渐渐枯萎了。花瓣失了玉的光泽,变得薄脆,那清冷的香也一日淡似一日,终于消散在日渐浓厚的年节空气里。这时,将它连石带水倒去,鳞茎已是耗尽,再无用处。心里不免有一丝怅然,像送走一位贞静寡言的朋友。可这怅然也是淡的,因为知道,待到来年冬日,那份清冽的盼望,又会悄然升起。
年年岁岁,案头供的是一段冰清玉洁的光阴,也供着自己心里,那点对洁净与安宁的、永不肯泯灭的念想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