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 晃
冬至,是一个传统节日,在以前很受重视,被当作一年中较大的节日来过,并有“冬至大如年”的说法,这话里藏着一份对古老节令的敬重,也含着一缕冬日清寂而丰盈的风雅。
冬至的风雅,在古意盎然的别称里。古人叫它“南至”,是因太阳走到了最南边,从此便要北归了,像一位远游的君子,到了行程的转折处。也叫“短至”“长至”,一名说今日,一名说明日,今日短极而明日始长,简单的字眼里,是光阴流转的辩证法,藏着否极泰来的希冀。最暖人心的,是唤它“亚岁”与“一阳生”。曹植说“亚岁迎祥”,是将它置于年节之侧;杜牧言“他乡正遇一阳生”,是于漂泊中感到了地心那一点微阳的萌动。这些名字,是古人贴在冬日门楣上的雅致笺条,读着,寒气里便生出一丝丝暖意。
这风雅,更在诗词与习俗绘就的长卷里。想起宋人范成大的句子:“寒谷春生,熏叶气、玉筒吹谷。新阳后、便占新岁,吉云清穆。”词人笔下,冬至是欢愉的。亲朋围炉,温一壶酒,将岁末的失意都化入诗行与笑谈。冬至的风雅,还在于数九、画九等习俗。从冬至日起,一天一天地数,一笔一笔地画。画那“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(风)”,九个字,每字九笔,一日添一笔,八十一笔填满,便是冰消雪融,桃花灼灼。这何尝不是一种最朴素的祈愿与风雅?以耐心,以期盼,以指尖的温暖,去丈量、去描画寒冷的深度,直至将它征服。
民间的智慧,则将这风雅凝练成朗朗上口的谚语。“冬至西北风,来年干一春”,是农人对天时的揣摩;“冬至到,吃水饺”,“冬至不端饺子碗,冻掉耳朵没人管”,是俚俗里带着疼爱的风趣。这些话语,像冬日屋檐下挂着的冰凌,在阳光下闪着朴质的光,是生活本身沉淀出的韵律。
若说谚语是下里巴人的诗,那灯谜与对联,便是文人雅士在冬至日玩的智慧游戏。谜面“冬至盘点”,打一成语,谜底是“秋后算账”,令人会心一笑;谜面“秋后赶到”,谜底正是“冬至”,又需一番巧思。对联更见情致。传说有一联,上联“九龙岭下日日冬至”,说的是山下食铺每日热气蒸腾如过节;下联“六鳌海上夜夜元宵”,道的是海上渔火璀璨似元宵灯会。一山一海,一昼一夜,一冬至一元宵,对得工整,更对出了一片人间烟火的热闹与长夜航行的浪漫。还有一联:“冬至冬冬至,每冬先寒节而至;月明月月明,按月以圆时愈明。”词句往复,如盘桓的节气,如渐盈的月轮,读来齿颊留香。
这一切风雅的底蕴,最终归于庄重的礼俗。古人于此日祭天祭祖,是对宇宙与源头的敬畏;拜师贺冬,是对文明与传承的礼赞。在南方,一碗甜润的冬至团,是团圆的信物;在北方,一盘饱满的水饺,是安然的慰藉。这些仪式与吃食,看似寻常,却如一条隐秘的脉络,连接着古与今,天与人,将家族的记忆、文化的香火,默默传递下来。
冬至之美,便在这“最是寒冬却望春”的关口上。它不张扬,却深沉;它极清简,却极丰厚。它让我们在一年至暗至寒的时刻,围聚起来,用诗词、用谚语、用谜联、用饮食、用古老的仪式,点亮一盏盏文化的灯火,抵御严寒,也照亮那条通向春天的、风雅的路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