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 蓉
冬天行至大雪,才算真正亮了相。小雪时节,天还常留几分温存,日头暖融融的,让人疑心秋天还没走远。可大雪一到,那点余温便倏地收了回去。节气像一位严肃的考官,终于板起面孔,要教人真切领教何为“冬藏”,何为“寒威”。
风,是这场寒威的开路先锋。它不再是秋日那般撩拨枝叶的细语,而是一种带着扫荡决心的、浩浩荡荡的奔袭。听那风声,便知不同——带着沉闷持续的嘶吼,掠过旷野、撞上屋墙,仿佛要将一切残留纠缠、不肯离场的东西,都清理个干净。最明显的是那些树上恋栈的枯叶,秋日里它们或许红过、黄过,赢得过赞叹,如今却只余下蜷缩的、灰褐的一星半点,固执地抓着枝头在风里瑟瑟地抖。可大雪前的风毫无怜惜,一阵呼啸而过,哗啦啦声响过后,最后一点秋日繁华的遗迹,便只能打着旋儿无奈坠地。
树,就此显露出最本真也最倔强的模样。清瘦的枝干筋骨分明,交错着伸向灰白天幕,既像一幅笔力遒劲的素描,又似褪去华服、唯余风骨的老者,静默等候着什么。它等的,自然是雪。风把天地清扫成洁净舞台,雪这位主角才肯从容登场。起初的雪带着几分试探,细碎如粉、落地即化;很快,真正的雪便如约而至。那是造物主的精巧剪纸,每一片都是独一无二的六角冰晶,玲珑剔透地从高空旋落。它们不再转瞬即逝,而是缓缓堆积:落于松枝,凝成蓬松棉絮;覆在屋瓦,铺成匀净糖粉。世界的喧嚣被尽数吸纳,色彩也归于极简,只剩一片无边、柔软且静谧的白。这白盛大而庄严,恰如李白“燕山雪花大如席,片片吹落轩辕台”的奇崛想象,拥有将世间纷杂归于纯净的力量。
雪落无声,人间却因此而热闹起来。孩童们的欢叫最先划破寂静,他们冲进这片崭新的天地,团雪球、打雪仗,堆起一个个憨态可掬的雪人,胡萝卜做鼻、黑煤球为眼,纯粹的喜悦仿佛能驱散所有寒意。大人们也被这份快乐感染,脚步慢了下来,话语也添了几分轻柔,含笑望着被雪重新装扮的熟悉世界。柳宗元笔下“千山鸟飞绝”的孤绝意境固然深邃,可寻常人家的冬日,更多的是岑参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”的惊喜与生机。大雪压枝、寒意愈浓,深寒底色上,却跃动着最鲜活的生活暖意。
雪终会停歇,严寒依旧盘踞。此时,温暖便从室外转向室内,从眼间盛景化作周身体感。红泥小火炉生起,锅里的浓汤咕嘟作响,蒸气氤氲了窗玻璃。一家人围坐涮起热腾腾的火锅,羊肉裹着麻酱入口,一股暖流直通四肢百骸;或是拥着厚毯,就着暖灯翻几页闲书,窗外严寒反倒成了方寸安宁的绝佳衬景。原来冬日最深的诗意,未必尽在茫茫雪景,更藏在寒天里人们用心经营的那团不灭暖意。
大雪,就这样以一种不容分说的姿态将寒冷推到眼前。它以风清扫、以雪覆盖,让万物显露出最简净的骨骼,也让人们更懂向内心索取抵御风霜的小小火焰。它悄然诉说:真正的暖,从不是季节的馈赠,而是人面对严寒时,那份不曾妥协的、热热闹闹的生活心意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