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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5年11月1日 星期 版面导航 | 标题导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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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菊花酒

彭晃

院角那丛菊花到底还是开了。金黄色的花瓣细细密密的,在清瘦的秋阳里团成一个个暖和的圆。父亲背着手立在花前,看了许久,才转身去取竹篮。这是重阳前必有的仪式,年年如此。

他的动作总是慢的。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在花丛间却格外灵巧。指尖轻轻托住花托,另一只手用指甲掐断花梗,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理鬓发。有些将开未开的,他便留着,“让它们再晒晒太阳”,他说。摘下的花要摊在竹筛里,搁在朝南的窗台上晾。秋风穿堂而过,带走最后的水汽,只留下满屋清冽的苦香。

酿酒的日子选在重阳前三天。父亲说,这时的秋气最正,酿出的酒才醇厚。玻璃瓶是用开水烫过又晾干的,在晨光里泛着清亮的光。他把晾好的菊花一层层铺进去,偶尔停下来调整花的位置,让每一朵都能舒展开。金黄的菊花衬着透明的玻璃,像把整个秋天都装了进去。接着是米酒。不是市面上的高度酒,而是乡下亲戚送来的糯米酒,温润如玉。酒液缓缓注入,花瓣在瓶中轻轻旋转、浮沉,像是秋日最后的舞蹈。父亲会凑近瓶口闻一闻,眯起眼睛,那神情像是在听一首古老的曲子。最后放进几粒冰糖,说是要调和菊的苦、酒的烈。“过日子也是这样”,他边盖瓶盖边说,“总要调和些甜味。”

封好的酒瓶被安置在书房最安静的角落。往后的日子,父亲每天都会去看它一眼。起初花瓣还浮在面上,渐渐沉下去,颜色由金黄转为琥珀,最后沉淀成温厚的赭石色。酒液也从清亮变得稠厚,像是储存了阳光。这个过程要整整一个秋天,急不得的。

开坛总是在第一场霜降之后。父亲小心地旋开瓶盖,那股积蓄了整个秋天的香气便弥漫开来——不只是菊香,还有米酒的醇厚,冰糖的清甜,融合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。他用祖传的锡壶,先把酒温上。温酒的时候,壶嘴会冒出细细的白气,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地散开。

第一杯总是敬天地。父亲端着酒杯在院中站一会儿,轻轻洒在菊根旁。第二杯才给我们。酒是温热的,入口清甜,接着菊花的微苦在舌尖泛起,最后是米酒的回甘。三种滋味次第展开,像在品尝一个完整的秋天。

这些年我才慢慢明白,父亲酿的不止是酒。他把对时令的敬畏、对自然的理解、对生活的耐心,都酿进了这瓶酒里。在什么都讲究快的年代,他固执地慢着,用三个月等一壶酒,用一辈子守一种活法。如今我也学会了在秋天酿酒,却总酿不出父亲的味道。或许差的不是手艺,是那份在岁月里沉淀下来的心境。

又到重阳。我学着父亲的样子温酒,酒香升起时,忽然懂得:原来他酿的,是让匆忙的人生停下来小憩的一个理由。菊花年年会开,酒可以年年再酿,而有些东西,一旦封存在时光里,就成了永远的琥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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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菊花酒
重阳糕韵绕菊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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