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俊利
秋风乍起,裹挟着几分凉意掠过街头,路旁的枯叶便应声而落。起初是零星几片,转瞬就成了漫天飞舞的蝶,在风里打着旋儿,轻盈地落在柏油路面,叠起一层薄薄的金黄。
我的窗外恰好临着一条栽满杨树的马路。每日清晨天还未亮,睡意蒙眬间,总能依稀听见环卫工人扫帚划过地面的“唰唰”声。那声音细碎又规律,像一首浅淡的晨曲,悄悄唤醒城市的黎明。待我晨起走在路上,风还在卷着落叶跑——有的贴在路沿边堆成小丘,有的被车轮带起又落下,偶尔还能看见街角一隅燃着一小堆落叶。每当这时,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儿时跟着爷爷扫落叶的情景,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画面,便随着这阵秋风一点点清晰起来。
于如今的城市而言,落叶不过是需要清扫的垃圾,可在儿时的农村,落叶却是实打实的宝贝。它既能晒干切碎,作为牛羊过冬的饲料,铺在圈舍里还能保暖;更能堆在田埂边发酵,化作来年庄稼最好的天然肥料。每当春耕时,爷爷总会把腐熟的落叶肥撒进田里,黝黑的泥土裹着细碎的叶渣,仿佛藏着无穷的力量。秋收时沉甸甸的谷穗、饱满的玉米,都藏着落叶的一份功劳。
那会儿农村的庄稼活重,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干不了收割、耕种的力气活,扫落叶便成了最适合的差事。记忆里,跟着爷爷扫落叶的次数最多。每逢星期天,天刚蒙蒙亮,我就被爷爷的声音叫醒:“快起,去晚了好叶子就被人扫走了!”揉着惺忪的睡眼,我趿拉着鞋跟在爷爷身后,看着他推着架子车,车上放着竹制的耙子和扫帚,一步步朝村西的树林走去。
家乡的秋,过了中秋节就透着沁骨的凉意。尤其是清晨,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,手揣在兜里也觉得发僵,站一会儿便忍不住瑟瑟发抖。可那片树林里,一夜秋风过后,遍地都是金黄的落叶——杨树叶、槐树叶、榆树叶混在一起,铺得厚厚的,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作响。在我和爷爷眼里,那些黄灿灿的叶子哪里是落叶,分明是价值连城的“黄金”。
爷爷总是先拿起筢子,弯腰将散落的落叶归拢成一堆堆。他的动作娴熟又有力,耙齿划过地面,落叶便乖乖聚在一起;我则负责用扫帚把落叶扫进竹筐,再吃力地端起来倒进架子车里。有时落叶太蓬松,装不了几筐车就满了,爷爷便会用脚轻轻踩实,让车子能多装些。
阳光渐渐升高时,架子车已经堆得像小山,金黄的落叶从车沿溢出来,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。爷爷拉着车,我在后面推着,爷孙俩的身影映在乡间小路上,伴着车轮“吱呀”的声响,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。那时的我们,脸上沾着泥土,手上磨出了红印,却一点也不觉得累——庄稼人常说“人勤地肥”,看着满车的落叶,仿佛已经看见了来年田里的好收成,心里满是踏实的欢喜。
时光飞逝,一晃数十年过去。如今的我住在城市里,有温暖的房子,有便捷的生活,这样的优越,是儿时做梦都不敢想的。我的儿子从小在城里长大,他见过扫地机器人,见过落叶被吸进环卫车,却永远不会有“把落叶当黄金”的经历,更不会懂一堆看似普通的落叶里,藏着怎样的生活滋味。
又是一年秋风起,窗外的落叶依旧在飞,环卫工人的扫帚声依旧在清晨响起。每当这时,我总会站在窗前望一会儿,想起儿时扫落叶的那些日子,想起爷爷弯腰耙落叶的背影,想起架子车上堆得满满的“黄金”,想起那句“人勤地肥”的老话。爷爷已经离开十九年了,可每当秋风掠过,他的身影就仿佛还在那片树林里,和我一起,守着满地黄叶,守着岁月里最质朴的温暖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