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 彭 晃
秋深了,市集上便多了一味独特的香气——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粗砂与铁锅相激的焦香,在清冷的空气里劈开一条暖路。摊位前总围着人,老师傅持一柄铁铲,在硕大的铁锅里不紧不慢地翻搅。栗子在黑砂中“哗啦”一响,便爆开一道细小的裂缝,露出里头金黄柔软的果肉,像守不住秘密的嘴。
我每回路过,总要买上一纸袋。热力透过粗糙的纸壁熨着掌心,是秋日里最踏实的温暖。忍不住即刻掏出一颗,指尖被热意微微一烫,忙不迭剥开。壳破的瞬间,更浓郁的香气直冲鼻腔,圆满的果肉滚入掌心,竟生出一种圆满无恙的欢喜。
这般寻常的暖香,总把我拽回遥远的童年。那时的秋日,天高气旷,风也干爽,故乡后山的几株老栗树的枝头缀满青黄色的刺苞,熟透的会自己裂开,露出乌亮饱满的栗子,在秋风里摇摇欲坠。孩子们等不及它自然坠落,寻来长竹竿,朝枝叶茂密处奋力扑打。栗苞“噼里啪啦”砸下来,如下了场坚硬的冰雹,落在黄土上,滚进枯草间。我们猫着腰,像小兽般在树下搜寻,捡那裂口的,用鞋底轻轻一碾,两三颗深褐色的栗子便乖巧滚落。生栗子裹着层墨色硬“铠甲”,顶端覆着细密绒毛,握在手里,凉津津、滑溜溜的。兜里塞得沉甸甸,才心满意足跑回家。
母亲处理栗子,自有一番郑重仪式。她系上围裙,把栗子倒进白瓷盆清洗,再用刀在每颗栗子上小心划一道口——这工序极需耐性,为防它们在锅里爆裂。灶膛火“噼啪”燃起,大铁锅坐上灶头,栗子倒进去,加水,撒一把粗盐,剩下的便交给时间与水火。我们兄妹几个围在灶台边,嗅着弥散开来的、带水汽的甜香。待锅盖掀起,白茫茫的热气轰然而上,先前坚硬的栗子尽数笑开了口,露出金灿灿的果肉。母亲把它们盛入竹匾晾晒,我们迫不及待伸手去抓,常被烫得“嘶嘶”抽气,却舍不得丢开。剥一颗入口,那极致的糯与甜,混着一丝独特的醇厚,是市售糖炒栗子永远及不上的、家的味道。
后来我离了家,故乡的秋只剩模糊背影。城市里的糖炒栗子四季都有,机器翻炒得整齐划一,甜得千篇一律,总少了点草木清气与灶火温度。前日和母亲通话,问起后山的栗树,她轻叹一声:“早荒了,村里没人要,栗子熟了自己落下来,烂在泥里。”我握着电话,喉头一哽,忽然明白:我念念不忘的,哪里只是那口软糯的甘甜?我贪恋的,是那个要踮脚扑打才得收获的秋天,是那锅需耐心等待、由母亲亲手烹制的温暖,是一家人在氤氲水汽里相视而笑的寻常光景。
纸袋里的糖炒栗子很快凉了,香气也跟着沉静。我咀嚼着这都市秋味,舌尖泛起一丝遥远的、来自山野的清涩。原来,最浓郁的板栗香从不在市集喧嚣里飘散,它只沉默地深植在岁月那头,植在回不去的故乡。那香味,竟要用上一生的时光,去慢慢反刍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