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小秋
立秋日的太阳,像是歇足了觉,精神头儿正好,把一片暖融融的金光,大大方方地铺满了小院。
屋檐下挂着的玉米棒子,披着金灿灿的袍子,挺了挺腰杆。院角那只红冠子大公鸡,抖了抖油亮的羽毛,向着太阳伸长脖子,响亮地打了个鸣,便迈着方步,神气活现地踱向那片晒得金黄的谷堆。
晒谷场上,隔壁徐大爷一只裤管高高挽过膝盖,一只裤管却掉到了脚踝。他光着脚板,踩在晒得滚烫的谷粒上,握着那柄长长的木耙,一下一下,稳稳地插进谷堆深处,再用力向外一扬臂膀——金黄的谷粒便“哗啦”一声,欢脱地四散开来,在日头底下打着滚儿,粒粒都吸饱了光,胀鼓鼓、沉甸甸地落回竹簟上。徐大爷抹了一把额上晶亮的汗珠,望着满场铺开的金黄,嘴角咧开,露出一口被烟叶子熏得微黄的牙。那笑容,和他脚底下晒得透亮的谷粒一样,透着股实在的熨帖劲儿。
屋顶上,大大小小的圆竹匾挨挨挤挤,热闹地排开了阵势。里面盛着的,都是外婆的宝贝疙瘩:黄澄澄的玉米棒子,红得透亮、能照见人影儿的辣椒串儿,还有粒粒滚圆、透着生机的绿豆……外婆穿一件带着阳光皂角味儿的靛蓝斜襟布衫,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妥帖地拢在脑后。那双操劳了一辈子的手,骨节分明,掌心布满厚厚的老茧,此刻正灵巧地在辣椒堆里翻搅、拨弄。她忽然停下动作,双手捧起一大把油光水滑的红辣椒,高高举到日头底下。阳光透过薄薄的椒皮,仿佛在她掌心点起了一小簇温暖的火苗。她眯缝着眼,细细地瞧着,嘴角弯起的弧度里,盛满了藏也藏不住的欢喜和珍重——这从土地捧出的赤诚颜色,便是对她辛劳最好的回报了。
院子里,日头晒得石磨发烫。母亲把过冬的厚棉衣都翻了出来,搭在长长的晾衣绳上,让它们舒舒展展地吸着阳光的暖意。十岁的我和九岁的弟弟,也不甘落后,把平日里翻看的书本,一本本摊开在院子中央那方光滑的石台子上,让带着墨香的字句,也沾染些秋阳的爽利。风逗弄着弟弟的书页想跑,他手忙脚乱地按住,头发上沾了一层灰白的细尘。抬头望天,蓝得晃眼,秋日的云朵像新弹的棉花,蓬松白净,慢悠悠在蓝海子上漂着,那份安闲,笃定得很。
院门口传来邻居大伯响亮的嗓门:“立秋有雨样样收,立秋无雨一半丢,这雨后的日头来晒秋,晒得放心,晒得筋骨都舒坦!”“可不!晒秋日头贵如油哩!”外婆从屋顶探出半截身子,朗声答应着,手里又抓起一把红艳艳的辣椒——那红,像是把整个夏天的热乎劲儿都凝在里面了。
晒秋的日头,似乎格外绵长。竹簟上的谷粒渐渐收了水汽,更显饱满;黄澄澄的玉米棒子,成串挂着;艳红的辣椒,密密匝匝铺满竹匾;褐色的花生、淡黄的豆子摊晒在竹簟上,让斜照的秋阳一镀,都闪着温润的光。远远望去,这深深浅浅、层层叠叠的秋实,像是大地母亲自个儿晾晒出的斑斓家当,暖暖地铺展在村庄的脊梁上。
晒秋日色长,万物都在这秋光里,安安稳稳地落定了位置,心满意足地汲取着暖意。这方朴素的院落,这场寻常的晒秋,正稳稳当当地托举着农人们把日子酿成了蜜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