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张燕峰
傍晚,嘶吼了一天的寒风又疲又累,终于收敛了凶暴的脾气,像一只乖巧的猫一样,不知躲到哪里睡大觉去了。天阴沉沉的,太阳像个懈怠的老兵,急于与夜换岗,还未完成庄严的交接仪式,就匆匆溜号了。几朵黑而厚重的冷云,从遥远的天边缓缓飘来,像机警的密探,不断乔装打扮变换身形,终于悄无声息地铺满了天空。
孩子们见没有寒风凌厉的舌头舔他们的脸蛋,像欢快的小马驹一样冲出家门,在街巷中呼朋引伴,奔跑,追逐,嬉戏,做着永不厌倦的游戏。
女人仰头望望天空,说“要下雪了。”就去柴垛上抱两大抱麦秸放在灶间,又抱两大抱放在闲房里,以备不时之需。对于一个家庭来说,女人掌管着柴米油盐诸种复杂事务,又掌管着安抚全家人刁钻的嘴巴和挑剔的胃口的重任。她深知,在这天地苍茫雪花欲舞的日子里,家人的嘴巴和胃口需要怎样的投喂和供养。于是,她从容地拍打沾在身上的草屑,转身进了屋,系好围裙,在三尺灶台间像一个叱咤风云的大将军,对着各种食材排兵布阵,挥洒自己的智慧,尽情演绎着对家人的爱。
男人在贤淑能干的妻子面前,就像温顺的仆人,主动来到灶间,打打下手,添几把柴,说几句暖心话。女人听了内心甜蜜,脸上像开了一朵艳艳的桃花。猪油在锅里滋滋作响,土豆、白菜、豆腐、粉条,在锅中幸福地颤栗。女人舞动铲子,锅碗瓢盆的交响曲就这样生龙活虎地演奏了起来。
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。炊烟袅袅,它是静谧乡村最动人的语言,伴随着牛羊归栏的哞哞声,伴随着寒鸦归巢的嘎嘎声和孩子们童真清脆的欢声笑语,如一条粗壮的棍子,搅动了乡村宁静的黄昏。
这时,院门吱嘎一声,有客人造访。男人顿时喜形于色,喜孜孜地迎了出去。在淳朴的乡村伦理中,不是挚交或是至亲,很少会在这个时候登门。乡下男人表达感情大都含蓄,咧着嘴憨憨地笑着,手紧紧地握着。炽热的情感如洪流在胸中奔涌,涌到唇边又化作无言的沉默。让到屋里,一杯热茶奉上,暖手暖心暖三冬。
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?酒在壶中温好。女人贴心地在厨房更加忙碌,炒一盘酥脆的花生米,切一盘水灵灵的萝卜片,或脆生生的酸菜丝,连同锅里的美味佳肴,一一端上桌。
炊烟淡去,孩子们知道饭熟了,如一只活泼的小鹿,蹦蹦跳跳地回到家,羞赧地见过客人。
开饭了。酒已倒满杯,酒入豪肠,苦酒几杯浇块垒,一杯敬过往,一杯敬余生,一杯敬相知相惜的朋友。在男人们的觥筹交错中,雪花飞舞起来了。
雪落无声。
天地间只有白色的蝴蝶在曼妙轻舞,雪花像上天派来的神秘精灵,舞动着白色的裙裾,优雅地落在院子里,落在柴垛上,落在人家的屋顶。小村安恬地像个酣睡的婴儿——夜的大幕徐徐拉开。
屋内,灯亮起,在酒精的催化下,男人的话像发酵了一般,排着队从喉咙涌出。女人时而莞尔一笑,时而凝神沉思。孩子们安静地吃饭,一边倾听着大人们的谈话,人情世故就这样润物无声地潜入他们的心底。
雪更大了,铺天盖地,鹅毛大雪簌簌而落。院子里白茫茫一片,都像穿上了臃肿的棉衣,黑狗变白,白狗变胖。屋里,酒香茶香菜香氤氲,谈话仍在热辣辣地进行着……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