◆张云玮
当东方显现出鱼肚白时,兰州大街小巷的牛肉面馆牌匾就依次点亮。伴随着一声粗犷拖着尾音的吆喝:“和面勒……”后厨便传来了一阵锅碗瓢盆相互磕碰后发出的叮当声。只见一位膀大腰圆的师傅,头戴一顶白帽,挽着袖子开始在一张案板上和面。这是一种产于甘肃皋兰县名曰“和尚头”小麦磨制出的专用粉,它滑润爽口、有嚼劲且久煮不糊。
兰州,它位于我国几何版图的中心。长期有:“一碗面、一条河、一座桥、一本书和一座雕塑”的美誉。这里的“一碗面”当然指的是兰州牛肉面。它的制作过程可分为:和面、揉面、饧面、溜条和拉面,当然煮肉和熬汤也有着复杂的流程。和面是制作牛肉面里最基础,也是最关键的步骤,它最能体现一位厨师体能和手法的严苛考验。其讲究“三遍水、三遍‘灰’和八十一遍揉”。这里的“灰”是指当地生长的一种“蓬草”,烧制后再熬制成水,是天然的盐碱。在和面时手指蜻蜓点水般蘸上几下,能使面剂更具韧性、筋道和爽滑。和好的面团要放置一段时间俗称:“饧面”。其目的是促进面筋的生成。接下来就是“溜面”。它一般由身形彪悍的小伙子先将大团软面反复地捣、揉、摔、抻,然后两手握住溜条两端,反复在案板上摔打。然后两端对折扭成麻花状如此反复,业内称其为“顺筋”。溜好的面掐成剂子,每剂七两,抹上清油,盖上塑料布,一切工作就绪,就等着老食客光顾了。
当晨曦的一缕阳光洒向中山桥时,整座铁桥就像被镀上了一层金辉,射出耀眼的光芒。这时,在白塔山公园里正唱着“兰州鼓子”的大爷,开始停下来,把三弦、板胡等乐器装入一个狭长的布袋子里挎在肩上,紧忙往“陈记”牛肉面馆奔去。他们作为资深的吃客要赶在别人前面,吃到清晨里最香浓、最纯正的——头锅汤。用地道的兰州话就是:“哎呀,真是满福的很!”慢慢地随着吃客越来越多,那锅浓汤就会因不断注水而变淡,被真正的吃客们所不屑。
被誉为“华人谈吃第一人”的唐鲁孙在他所著的《什锦拼盘》一书里这样写道:清醺肥荷,自成馨逸。汤沈若金,一清到底。是对兰州牛肉面最简洁、最精辟的点评。现在人们提到牛肉面,无论当地人还是外地人都会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:“一清、二白、三红、四绿、五黄”。即:牦牛肉汤清亮鲜香、萝卜片洁白纯净、油泼辣子鲜艳通红、蒜苗香菜翠绿欲滴、面条澄黄油亮。
在青海工作久了,每次都要在兰州火车站换乘。趁着侯车间隙,我都会选择到庆阳路上的“马子禄”店吃上一碗牛肉面。正如人们常说:“倘若到了兰州,若不吃上一碗牛肉面就等于白来!”这就如同你到了西安没尝过羊肉泡馍是啥滋味一样。兰州牛肉面深受青睐之处就在于它很接地气,只需在街边搭个简易彩钢房,架起两口大锅,支一张案板就能开张。它门槛很低,对食客不挑贵贱,掏上几块钱就能吃得心满意足,打着饱嗝,那叫一个扎实。它比那些洋快餐更方便快捷,对于那些行色匆匆的过客来说,刚卸下行李,还没来得及吃上几口小菜,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已经摆到了你面前。
兰州人吃牛肉面那叫一个讲究。像闻名遐迩的“磨沿沟”老字号,店门口常斜插一面绿色小旗。迈进店来,迎面墙上挂着一幅齐墙的穆斯林朝圣图。音响里播放着伊斯兰教经歌,这给整座门店都蒙上一层神秘的宗教色彩。吧台的服务员是被当地人唤作“莎莎”的回族女孩。她们头裹粉色纱巾,一头秀发在脑后盘了个簪。高眉深目、皮肤白皙。 这时,她们会漫不经心地问你:“要个啥呢?”这时,你要注意了,她们分明是在考验一位当地“老号”和外地菜鸟的重要时刻。如果你“傻和瓜”地来句:“要一碗红烧兰州拉面”。那就别怪人家会狠狠地“剜”你一眼,这时,你要嘴里衔着牙签,气定神闲地淡然回答:“一个面、一个肉、一个蛋。”恭喜你在不经意间点了一份牛肉面族谱里最经典的“肉蛋双飞”。吃一口面,嚼几片牛肉,喝一口质嫩爽口的汤,再吃一个卤蛋,你立刻会有一种我欲乘风归去的愉悦心情。
其实,那些遍布全国各地大街小巷名曰“正宗兰州拉面”的都是山寨版。因正宗的兰州牛肉面,它就叫牛肉面。没有一个兰州人会管它叫“兰州拉面”。而更多的当地人都会亲切地叫它“牛大”,话语里充满了“凡尔赛”。
也许只有兰州人才把牛肉面当做早餐来吃。而且一日三餐从不厌倦。几个哥们或闺蜜一见面就问:“今早吃啥?”回答:“牛大”!这在南方人眼里多少有些不可思议。它的另一层意思就是盛牛肉面的碗大。我亲眼目睹一些娇小的女孩能把一大碗牛肉面吃完,这分明是在告诉对方,我行着哩!
早晨七点刚过,一拔拔、一簇簇的人群像潮水般涌了过来,刹那间厅堂里早已是摩肩接踵。这时,店家也自有办法,沿着门口台阶摆上一溜儿方凳,老主顾们或蹲或站或把青花大碗放到凳子上大朵快颐,此情此景,很像我们洛阳人喝牛肉汤。这时,无论你是谦谦君子还是矜持淑女,早已馋涎欲滴,食欲大动,一阵吸溜声中,一大碗面早已下去大半。
我常拿郑州滋补烩面与兰州牛肉面做一番对比。因两者都非常重视熬制一锅匠心独到的汤。但不同的是,郑州烩面讲究的是一锅白花花的浓汤,而兰州牛肉面的汤却恰恰相反,它则要求清澈见底。熬汤时要首选甘肃甘南大草原上的草膘牦牛肉,它肥而不腻,再配以牛脊髓和棒子骨,也可添入一只肥土鸡来提鲜。制汤要选用三十多种调料和中药来熬制老汤。先后要经过沸腾、慢炖,让主料鲜味完全溶解于汤中,这当中还要经过两次“清俏”(用纱布过滤掉杂质)使汤品清透明亮。据说一些师傅在向徒弟传授技艺时都会有所忌惮,担心他们自立门户后会抢了自己饭碗。他们会常常趁着徒弟还在睡梦中时,悄悄地披衣下床,拿着一杆小称,把草果、香叶和花椒等几十种佐料以每匙或每钱称好,用白纱布包好,撂入锅里熬制。空气中弥漫着珍馐美味的浓香,这哪里是一锅汤,分明是一头牦牛所有的荣誉和骄傲!
在牛肉面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,师傅一般都不会手把手地传授徒弟熬汤和拉面。倘若徒弟不小心碰了那些溜好的面剂,那对不起,你必须把它吃掉。有的徒弟为偷学本事,一天吃掉十几碗牛肉面早已司空见惯。
上午刚过十一点,牛肉面馆里又迎来一轮新的浪潮。就在你交完小票等着端碗的空档,欣赏一些师傅们的绝技也不失为一种享受。只见一位大厨围着一张面案,那气势是“力拔山兮气盖世”的感觉。一截二十公分长、五公分粗的面剂被他手握两端,一招“白鹤亮翅”迅速向外抻拉,然后两端对折,两头同时挂在左手指缝间。这时,又一招“水中捞月”,用右手中指朝下勾住另一端,手心上翻使面条呈绞索状。说时迟,那时快,就在你一眨眼瞬间,师傅已将两手向外抻拉、撑起。然后用力在案板上“啪啪”地甩出几声脆响。在面粉升腾的迷雾中,他开始对折,一个对折就是“一扣”,最常见的“二细”均为“七扣”而“毛细”则为“十一扣”。这时,他直接把一缕嫩白肥美、全身颤抖的面凌空扔进三米开外的锅内,而锅里的汤却犹如一泓幽潭波澜不惊。这手法、这手段堪称一门艺术——就像郎朗站在一架钢琴前那般从容不迫。
从立体几何角度区分,牛肉面的形状可分为:圆柱体、扁长体和不规则体等十二个品种。圆柱状可分为“细、二细和毛细”;而扁长体又可分为:“韭叶、薄宽、宽和大宽”;吃“大宽”的多是一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有一次我被人怂恿着吃过一次“大宽”。这种面被喻为“阳刚威猛”,整个碗只有一根面,拿筷子挑起后很像一根宽海带,中间厚、两边薄,颤巍巍地,看起来很扎实、充满嚼劲。它的宽度和长度都与一根“爱马仕”皮带相当。吃一次就感到消受不起。另外,还有一种横断面呈三角形或四边形的另类牛肉面,点这种面的多是同行间来“踢馆”的。技艺超群的拉面师可以将一剂面(七两)拉成二百五十六根、三百八十四米长,如果单根铺开足足有一百三十层楼高。据说,那种“毛细”甚至可以用打火机点燃。
兰州人吃牛肉面真是一道红火的风景。吃牛肉面一定要放油泼辣子。不吃辣子的食客,十有八九不是兰州人。没有油泼辣子的牛肉面,在兰州人看来:“光汤汤水水有啥吃头嘛?”比起四川和“两湖”人,兰州人吃辣子也绝不逊色。在取饭窗口,那些穿戴时尚,眉清目秀,举止文雅的年轻女子说得最多的话就是:“再来一勺,辣子要多放些!”当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到你面前时,辣子红艳已覆盖牛肉面固有的色调。面上摆着几片白萝卜片,这是大西北特有的绿头萝卜,它脆甜汁多,被誉为“水果萝卜”。牛肉微腥,羊肉微膻,而萝卜恰好去腥膻,因此被称为牛肉面的绝配。
端起牛大碗,就该拎醋壶。有些口味重的老食客们,拎起醋壶在碗里划圈子,一圈一圈浇在面里那才叫个爽快。兰州人吃牛肉面最讲究喝汤,汤好面就香。尤其是上了年纪者,喝汤的架势,声音和表情最能诱人跟着一起喝。只见他双手捧碗,咕咚先喝一口,让汤在口腔里稍停一下,等咽下肚时,再发出一声长长的“哈——”。这让本来打算放下碗筷要走的人,看到人家这般陶醉,也不得已再次端起碗,美美地喝上一口,吧嗒一下嘴,嗯,还真就是香!
人在光阴似箭流。我与兰州牛肉面曾有过一段难忘的回忆。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,我正在县城读高中。那时,班上有位叫林珊珊的女孩,她家住在县城,是县城里为数不多的回族。她家在西关影剧院对面开了一个牛肉面馆。她爸在店门口支起两口大锅,靠墙一张方桌上,有几摞半人高的粗瓷大碗,这让我不禁联想到了几幢摩天大楼。那时,学校经常会组织包场电影,每次我都早早地和她相约,也帮她爸妈干些收碗扫地的杂活。忙碌过后,淳朴善良的大叔大婶,也总不忘给我做上一大碗色味俱佳的牛肉面。吃过后,我们一起看了电影,然后再骑车送她回家。
一年后,我到郑州的一所高校上学,而林姗姗没选择继续就读,去了仰韶酒厂上班。每当夜深人静,我就会想起和她一起吃牛肉面的情景,她总是拿筷子往我碗里挑面、加肉……。刚开始我们鸿雁传书,但命运就像两条平行但永远无法交汇的铁轨,让我们在时光的兜兜转转里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越飞越远,以至于后来杳无音信。就像歌里唱的:“谁把你的长发盘起,谁给你做的嫁衣……”
时过境迁,物是人非。时至今日,我每次路过兰州时,总要点上一碗牛肉面,闻一闻这酥烂味美、肉香浓郁的味道竟和当年的味道一模一样。至今,我仍能清晰地回忆起当年那碗口齿留香的牛肉面。这在我品尝过的所有美味中是最让我难忘的。
夜幕降临,华灯初上。奔波一天的兰州男人们开始呼朋唤伴,三五成群,心照不宣地奔向大街小巷里的牛肉面馆。透过那扇落地玻璃窗向里望去,店里早已是人声鼎沸,热气蒸腾。点上一份黄焖羊肉、烩牛杂,拆开一瓶“兰州蓝”,在推杯换盏、觥筹交错之际,已是酒酣耳热。这时,兰州汉子会扯起嗓子喊一声:“下四碗二细,辣子要多放!”这亲切的声音,这熟悉的味道,不由勾起我心头的回忆,有时候喜欢一种美食,也许不只是食物本身,还因为记忆中的某个人。


